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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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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 笙哥兒周歲的時候,舅父並未到場。半個月後,盛潯從天津回到襄城,將一串瑪瑙串掛在這孩子頸上,使勁摸摸他的頭,說道:外甥像舅,我可就等著你長大了。 孩童伸出手去,撚一撚這壯大男子蓬亂的髯,扭一扭脖梗子,笑了。 民國十六年秋,笙哥兒隨母親住進了直隸軍務督辦衙門的官邸。 昭如姊妹,因為機緣,竟然也算多年後有了團聚。 原本,昭如並不打算離家太久。然而來了天津,一月未竟,大姊就染了風寒。她便也就走不掉了。這一年情勢顛簸,姊夫又是風口浪尖上的人。昭如知道,大姊是心勞成疾。她有一些心疼,卻又不知該怎麼幫,唯有陪伴左右。 京津秋寒來得早,十月未過,房裡已生起了爐火。昭德在床上躺起身,覺得好了些,就叫底下人取了些栗子在火上烤。姊妹兩個,蘸著蜜糖吃。栗子劈啪作響,沒有人說話,倒也不覺得冷清。昭如看著姐姐,雖是病容,仍是剛毅淨朗的樣子,闔了眼,手裡是一支羊脂玉的煙筒。有些煙膏的熟香,嫋嫋在空氣中,松鬆弛弛地散開了。許久,昭德開了口,說,我扣了你這麼久,家睦不會要怨我了吧。 昭如笑一笑,將剛剝好的一顆栗子放在姐姐的手心裡,說,我不在,他卻樂得舒爽,和一班文人廝混。櫃上的事情,有人幫他打理,我也插不上手。 昭德歎一口氣,說,凡事你還要上心些。這做女人的,家裡的事情,不要什麼都知道,也不要什麼都不知道。 昭如輕輕應一聲,說,二哥這一陣,似乎是忙得很。 昭德睜開眼睛,說道,男人忙些是好事,他還是要多歷練些。公辦局那邊,我著了旁人幫他,百廢待興,頭緒是夠繁的。另一邊,他倒是早就上了手。我說多了,他還一百個不高興。 這另一邊,是長蘆鹽運使這個差事。瞧著威風八面,昭如卻聽家睦說起,原本不是個容易的差使。打前清康熙年,長蘆鹽區兩大鹽務監管機構——長蘆巡鹽禦史衙署和長蘆都轉鹽運使司衙署,相繼移駐天津,看重天津衛是「南北要衝、河海總匯」。權重自然位高,鹽運使自來秩從三品。然而,眼下到了民國,這位子似乎是誰都坐不穩。升遷,下野,人事更迭得厲害。二哥盛潯在任上已有兩年,卻做得不錯。最有建樹的一樁大約便是開辦了長蘆興利局,請將津武引案改歸官辦;又曾呈請寬免欠運鹽引商人罪名,便於當地鹽業得了人心,陣腳漸漸穩固。之前背後稱他是「石小舅子」的一夥人,也漸漸息聲斂氣。 可昭德仍然不放心得很,總怕他行差走錯。按理,昭如是很服氣這個大姐的。她是一輩子為人做主,先做自己的,嫁給了石玉璞。那可真是相逢于微時,雖是年少失怙,到底是孟夫子的後代,竟嫁給了梁山縣的一個武夫。當時是沒人看好的,全憑她自己的氣性。長姐如母,弟弟妹妹的主,她更是要做的。這一樁樁下來,大半輩子也過去了。 昭如看著大姊,眉頭緊蹙,忽而舒展開。昭德說,我總疑心你姐夫,這一向與英國人走得太近了些。 昭如想一想,說,倒是有一陣子沒見著姐夫了。 昭德將腿上的狐皮褥子,使勁裹一裹,說道,這不新娶了房姨太太,新鮮勁兒還沒過去。也好,男人在女人身上多下些功夫,省得他在旁的事上瞎鬧騰。 昭如見她輕描淡寫,好像在說別人的男人。昭德便笑,聽說這個窯姐兒,和張宗昌也有些瓜葛。兩兄弟倒真真好得穿了一條褲子。 這時候,聽見門簾響動,便見一個年輕人抱了笙哥兒進來。笙哥兒掙著下了地,向昭如的方向跑了過來。雖說是到了北方,這小子卻沒有水土不服,一個月來,反是更壯實了些。眼見著被奶媽雲嫂又裹得像玉玲瓏似的,著實可喜。昭德便也笑了,瞧他手裡拎著個巴掌大的竹籠子,便問說,尹副官,你這是給我們哥兒買了個什麼? 年輕人便行個禮說,夫人,我們在「李福興」門口,看見賣蟈蟈的,就買了一籠。 昭如便也有些驚奇,說,這大深秋的,竟然還有蟈蟈,養得活嗎? 尹副官便說,這回是吃飽了,將將叫得敞亮著呢。 笙哥兒便拍打了籠子。籠裡的蟈蟈識趣得很,一振翅膀,倒真的叫了起來。果真是嘹亮得緊,且聲音急促,不依不饒的。 昭德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說,好嘛,這麼個叫法,吵得腦仁都痛了。 尹副官拎了蟈蟈籠走出去。笙哥兒也沒言語,老實偎著昭如坐著,吃雲嫂給調的栗子羹。雲嫂惜他的乳牙,就將栗子蒸熟磨成粉,用蜂蜜和杏仁露拌了給他吃。這會兒正吃得起勁。 昭德便逗他,說,哥兒,大姨頭疼得很,要吃栗子羹才得好,這可怎麼辦。 笙哥兒聽了,眼神迷惑了一下,就捧起碗,挪了步子,放在昭德手中。昭德輕輕歎一聲,撫了撫這孩子的頭,說,妹子你有福了。這小人兒安安靜靜,卻仁義得很。說著就要抱,笙哥兒便讓她抱。她抱起來,卻又放下,有些氣喘。她說,真想不到這麼沉。又沉默了一下,說,孩子大了,也是我老了。 昭如在旁邊聽了,想起姐姐膝下無子,多半是勾起了傷心事,便說,姐你好生歇著,後晌我再來。說著,便牽起笙哥兒的手。 昭德倒在後面追了一句,我叫廚房老魏做了一籠蓮蓉糕,叫孩子趁熱吃。 昭如抱著孩子,從寬闊的階梯上走下來,走到大廳裡。陽光從身後的琺瑯窗上篩過,被斑駁的藍色與紫色濾淨了溫度,照在身上,並覺不出有一點暖。琺瑯窗上拼接著一些陌生的人與事。這督辦府的淵源,是一個洋買辦的宅子。原主人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所以裡外上下,佈置得總有些帶著異國情調的肅穆。聽說,石玉璞曾想要改造,是昭德留了下來。 一個女僕經過,垂首向她問候,恭恭敬敬。她聽出這恭敬裡,其實也是肅穆的,甚至帶著一點躲閃與驚恐。這讓她不太習慣。大約更不習慣的是雲嫂,在這裡一個多月,她競沒交下半個朋友。這於她熱烈的性格,是很大的打擊。而石夫人不止一次地暗示昭如,不要太慣縱自己的僕從,要讓他們舉止變得尊重規矩些。她便覺得十分的委屈,一次又一次地和昭如說,要回襄城,不然就辭工回鄉下去。 昭如看到懷裡的笙哥兒,眼神突然定定地不動。循他目光望過去,是掛在牆上的一隻巨大的鹿頭。她想起,聽說這是石玉璞某次打獵的戰利品。是多年的死物,毛色已經晦暗,崢嶸的頭角,上面落了灰塵。它的眼睛是兩顆琥珀色的玻璃珠子,同樣是一件死物。然而,不知為什麼,昭如卻也在這眼睛裡,看到了驚恐。昭如心裡升起一陣寒意。她覺出兒子的小手,捉實了她的肩膀。她很想離開這裡,卻沒有挪動步子。 這大廳裡,一個多月前,曾經是很熱鬧的。 石玉璞的五十壽辰。也因為此,昭如赴津,以石夫人胞妹的身份前來拜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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