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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


  周曉白的父親周鎮南於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大軍區正職的職務離休,他的家搬進了幹休所的一座二層的小樓裡。周家的子女大都在外地工作,只有最小的女兒周曉白在北京。在周家眾多的子女中,周鎮南最寵愛的還是小女兒周曉白。他在位的時候動用職權把周曉白從野戰軍調入北京的總部醫院,對此,周鎮南毫不隱諱:老子年紀大了,調回個子女照顧一下又怎麼啦?誰愛說閒話就說去,老子聽不見。看來周曉白被提升為大校副院長,這裡面也有周鎮南操作的因素。別看他已經離休,沒有了權力,但他在軍隊的餘威尚在,他的老部下遍佈全軍,老頭子說句話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周曉白的兩個哥哥都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從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畢業的,一直在軍隊服役,如今都已官拜少將,成了某軍事部門的負責人。這似乎是個慣例,像周鎮南這類1955年授銜的中將,子女中出現幾個將軍也是正常的。周曉白出身於這種典型的軍人世家,父親是中將,哥哥們是少將,她這個最小的女兒軍銜也最低,是肩章上兩杠四星的大校軍銜。

  這些日子,周曉白的二哥周淮海在北京開會,他便帶著秘書和警衛員住回父母家。鐘躍民如約來找周曉白時,正遇見要出門開會的周淮海。他是個英俊的中年人,長得和周曉白很相像,眼睛很大,雙眼皮,膚色白皙,顯得有些文弱。他穿著一身毛料將官軍服,肩章上佩著金燦燦的將星,正要往沃爾沃轎車裡鑽,看見鐘躍民走進院子便直起身子問道:「你找誰?」

  鐘躍民客氣地向他點點頭說:「我找周曉白。」

  周淮海上下審視著鐘躍民問道:「你是哪個單位的,找她有什麼事嗎?」

  鐘躍民有點兒煩了,這個人什麼毛病,上來就查戶口,有什麼事?難道沒事就不能來嗎?他故意回答:「我沒有單位,是個體戶,今天我有點兒時間,來找周曉白聊聊。」

  周淮海其實沒有無禮的意思,他不過是當領導幹部時間長了,養成了首長的習慣,話一出口就不自覺地帶有居高臨下的口吻。但鐘躍民的回答也很牛氣,看他的意思,是他今天好不容易抽出點兒時間來找周副院長聊聊,他以為自己是誰,組織部部長?這是什麼話,曉白從哪裡認識這麼個個體戶。周淮海真有些生氣了,他不屑和這種人一般見識,便沉下臉道:「周曉白不在家。」言外之意是希望鐘躍民馬上走。

  鐘躍民卻不識相:「不對吧?她說好了等我,怎麼能言而無信呢?看來只有兩種可能:或是周曉白缺乏誠信,或是你沒說實話。」

  周淮海的秘書正把手擋在汽車門框上,防止首長碰了頭,他一聽鐘躍民的話便惱了,連忙喝道:「嗨,你怎麼和首長說話呢?」

  鐘躍民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個老百姓,又不歸你們首長管。再說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首長。您別笑話,我們老百姓不認識你們肩牌兒上的東西,我有個表弟剛從軍校畢業,他肩牌兒上也是一顆星,我記得他說過,凡是掛一顆星的都是少尉,也就是排長,排長能算首長嗎?」

  周曉白這時站在二樓的露臺上正饒有興味地聽鐘躍民胡謅,她早就看見鐘躍民走進院子,還沒來得及招呼他,就見鐘躍民和二哥發生了衝突,她索性不說話看起了熱鬧。鐘躍民可是很久沒耍貧嘴了,這傢伙一旦來了情緒往往是妙語連珠,氣死活人不償命。周曉白就喜歡聽他胡謅,別管心裡有多煩,一聽鐘躍民胡侃,心裡的煩惱馬上就煙消雲散。當她聽到鐘躍民故意把少將當成少尉時,周曉白忍不住在露臺上放聲大笑起來。

  正待發作的周淮海和秘書見露臺上的周曉白樂得前仰後合,心中便疑惑起來,周淮海問道:「曉白,你傻笑什麼?這是誰呀?」

  周曉白捂著肚子笑道:「二哥,你趕快走吧,再不走,你連少尉都當不上了,也許就是列兵了。哎喲,鐘躍民呀,你可樂死我了,我的肚子……」

  周淮海和秘書苦笑著鑽進汽車走了。

  鐘躍民走進客廳抱怨道:「侯門深似海呀,一個個體戶要見周副院長怎麼這樣難呢?那個少將是你二哥,他打過仗沒有?」

  「好像沒打過,他是搞技術的出身。」周曉白忙著給他沏茶。

  鐘躍民說起了風涼話:「在我眼裡,只有1955年那批將軍才是貨真價實的,那是打出來的。哼,現在……什麼少將?跟黃醬差不多。」

  「行啦,你嘴上積德吧,再說下去,你的損話就全來了。我替你說吧,我爸是『鐘匠』,我哥是『黃醬』,我是『兩毛四』,行了吧?」

  鐘躍民氣兒正不順,張嘴便教訓起人來:「曉白,你這個大校差不多就算了,別再讓你爸走門路晉將了,要是像你這種連槍都沒怎麼摸過的女將軍再多幾個,咱們軍隊的臉往哪兒放啊?再說了,就算是將軍世家,也不能一窩一窩地出將軍,我看你們家快成『醬缸』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當將軍可不能靠遺傳基因,你是醫生,就老老實實當好你的醫生唄,非去當什麼副院長,還真事兒似的掛個大校的牌子,起什麼哄呀?」

  周曉白被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她憋了好一會兒才還嘴道:「鐘躍民,你這混賬東西,嘴還這麼損,我二哥得罪了你,我又沒得罪你,你怎麼就會欺負我?這輩子碰上你算我倒霉,年輕時你就欺負我,這半輩子都過去了,你還欺負我。哼,除了你,還沒人敢跟我這麼說話。我忘了是誰說過,寧可被掛在懸崖上,也別掛在鐘躍民的舌頭上,那可了不得,絕對是場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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