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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第十七章

  鐘躍民按約定時間準時走進李援朝的總經理辦公室時,見李援朝穿著一身鐵灰色西服,髮型一絲不亂,很氣派地坐在一張巨大的寫字臺前,身子埋在高背真皮轉椅裡,正在接電話。他見了鐘躍民點點頭作了個手勢,示意他坐下,嘴裡在繼續說著:「你聽著,這批貨一定要從文錦渡報關,那兒有我的朋友,運輸問題可以向部隊求援,你到省軍區後勤部找何部長,就說是我說的。對,你跟著押車回來……行啦,你就辛苦點兒吧。對了,那50萬噸化肥的批文你抓緊點兒,誤了農時咱們連湯都喝不上,好,好,就這樣,再見!」

  李援朝放下電話,站起來和鐘躍民握手:「躍民,我料定你早晚會來找我的。」

  鐘躍民問:「為什麼?」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進這個公司嗎?剛才還有個副部長來電話,想把女兒調來,我還沒答應呢。」

  鐘躍民說:「你這兒還真是塊唐僧肉呀。援朝,咱們是老朋友了,有話放明面上,你是商人,不是開救濟站的,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對我感興趣,我對你真那麼有用嗎?」

  李援朝笑了:「躍民,你一點兒沒變,頭腦清醒,這是你的優點,我喜歡和你這類人打交道。好吧,咱們明說,據我所知,你父親是當年四野的師級幹部,對不對?」

  「沒錯,但是和這件事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有人說,任何歷史都是當代史,這話有道理。當年四野在渡江戰役後,進軍方向直取兩廣,一直打到海南島才收兵。你只要看看渡江後四野的進軍路線就會發現,四野就像一台大播種機,隨走隨撒種,新中國成立後的廣東、廣西黨政軍幹部大部分是四野的南下幹部。也就是說,這兩個省有你父親不少老戰友、老部下,而我們公司的業務幾乎都集中在兩廣地區,在編織當地的關係網時,你有天然的優勢。」

  鐘躍民驚訝地說:「我的天,你可真像個特務,連我的家底兒都知道,就因為我父親是四野的,我才能進正榮集團。你是說,要是沒有我父親的資歷,我根本沒有來這裡工作的可能。我提個問題,假如我父親是當年二野的人,正榮集團是不是對我就沒興趣了?」

  李援朝笑笑:「恐怕是這樣,因為本公司在西南方面還沒有什麼業務,我們的重點都集中在沿海省份。你知道,當年的渡江戰役是由二、三、四這三個野戰軍共同發起的,渡江後二野進軍西南,三野直插江西、福建,四野直取兩廣。當年的戰略格局造成了新中國成立後地方幹部的勢力範圍,這就是中國的現狀。你可以不承認它,但它是確實存在的。換句話說,如果你父親是三野的人,你也可以進入正榮集團,負責福建方面的業務。但如果你父親是一野或二野的人,那我就沒辦法了,誰讓他們當年非往西北和西南打呢。」

  對於李援朝的話,鐘躍民感到匪夷所思,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做生意還有這麼多門道,以前他連想也沒想到一部中國革命史能和做生意發財有如此重大的關係,但他又不得不承認,李援朝說的的確有道理。

  李援朝笑道:「想明白了嗎?這道理很簡單嘛,你是個聰明人,應該一點就透。」

  「明白了,你是說,沒有特權做不成生意,這是中國的現狀。」

  「沒錯,中國有這麼多人口,誰都想發財,可財富是有限的。從理論上講,在財富總量不變的情況下,一部分人聚斂了財富,另一部分人就要與財富無緣,因此財富通常只能由少數人掌握。不錯,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希望平等,但那不過是種希望,人類從誕生那天起就從來沒有平等過,古今中外都是如此。你想想,咱們小時候受的教育是這樣,『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其實這是睜眼說瞎話。當年張春橋和江青這類的激進分子不是還大喊要限制資產階級法權,批走後門兒嗎,老百姓當然擁護,反正他們什麼也享受不到,誰不希望平等?可是結果怎麼樣?特權不但沒有消滅,反而越演越烈。1978年我從部隊回家探親,發現北京無論幹什麼都需要些特權。想看看小說,對不起,新華書店裡只有《豔陽天》《金光大道》什麼的,可是高幹憑購書證進入內部書店卻能買到很多外國翻譯小說。你看,連讀小說的權利都被壟斷了。更可笑的是看電影也要有特權,你要有路子就可以看到內部放映的外國影片,什麼《羅馬之戰》《宮廷愛神》……沒路子就只好看老掉牙的《地雷戰》《地道戰》。有個哥們兒和我有10年沒見了,一碰見我挺激動,一拍胸脯說『我帶你逛公園去』,我心說,這小子有病是怎麼著,逛公園我用你帶著?鬧了半天他要帶我去逛北海公園和景山公園。這兩個公園是1969年關閉的,成了江青的私人花園,因為她要在裡面騎馬。這一關閉就是10年,江青倒臺3年後才向社會開放。在此之前,你要有關係也可以進去遊覽,我那個朋友要招待我逛北海,這顯然是件很時髦的事,而且也說明他神通廣大。當時我就想,咱中國算是沒治了,到處是黑色幽默,世界上搞特權的國家不少,蘇聯不是還有小白樺樹商店嗎?可沒聽說連看小說、看電影、逛公園都成了特權,這太過分了……」

  鐘躍民打斷李援朝的話:「聽你說了半天,你好像並不贊成特權,可你現在又在運用特權,這不矛盾嗎?」

  「你聽我說完,我的觀點是承認特權的存在,但不能過分。我說過,如果一個社會連看小說和逛公園都要體現特權的話,那這個社會就太糟糕了。我主張有限度的競爭,什麼叫有限度的競爭?譬如經商,你應該允許所有有志於此的人去經商,但不是每一個經商的人都能成功,因為每一個人所掌握的社會資源不同,教養、才能、氣質、機遇,包括社會關係,這些都是你的資源,在這點上絕不可能有什麼平等,你必須要承認這裡的差別。末代皇帝溥儀從戰犯管理所被釋放,該是個普通公民了吧?這位老兄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對社會的貢獻未必比蹬板兒車的板兒爺多,國家幹嗎還要給個高薪養著?不為別的,就因為他曾經當過皇帝,他就不能和板兒爺一個待遇,這就是溥儀的社會資源,從他一出生時就註定了身份,亡國之君也是君,別人有氣也沒有用。我認為,一個社會總要有些特權階層,我們要承認這個事實,就像英國人承認女王的特權一樣,大家都心平氣和地認可這個事實,把它視作一件很正常的事就行了。英國女王整天什麼事兒不幹,對國家沒有半點兒好處,還享受著極高的俸祿,這可都是納稅人的血汗錢,就這樣也沒見哪個老百姓非要和女王講平等。一個社會如果沒有貴族階層是不正常的,這是個常識,關鍵是你要把道理講明白,千萬不能用大話去糊弄人。老百姓其實是通情達理的,你既然享受著特權就老老實實承認,並且要證明享受特權的合法性,如果你一面享受著特權一面又自稱『公僕』,高喊什麼『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們的社會人人平等』,這就是糊弄人,而糊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老百姓相信了你的話,真以為人人平等了,那麼你享受特權的合法性就要受到質疑,老百姓就會認為這個社會不公平,就會有怨氣,這是說謊的必然代價。比如江青這個女人,她能把兩個著名的公園變成自己的私人花園,其蠻橫程度不亞於慈禧。就這麼個貪婪自私的女人,居然也是滿嘴限制資產階級法權,大批特權思想,這就有點兒裝孫子了,更可氣的是,她連裝孫子都裝得特別蠻橫。我糊弄你,你就必須聽著,我知道你不信,但你不能流露出來,如果你表示不信,我就弄死你。這種人別看已經當了國家領導人,其實是弱智者,你做人做到這個份兒上,自己就把自己置於一種很危險的境地。就好比當年的秦始皇,天下英雄人人想得而誅之,誰幹掉你誰就成了千古英雄,這等於用你的卑劣去成全別人的功名,這不是傻逼是什麼?」

  鐘躍民大笑起來:「援朝,你這個觀點倒是很新穎。簡單地說,人就得理直氣壯地承認特權,別裝孫子,我可以這樣理解嗎?正榮集團對我擁有的社會資源很感興趣,我可以待價而沽了。」

  「躍民,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慈善家,沒興趣搞救濟。我認識的人多了,不可能誰的事都管,我只能從一個商人的角度去看問題。明說吧,我請你加盟正榮集團是看中了你擁有的社會資源,反過來說,我使用了你的資源也會給你豐厚的回報,你我誰也不吃虧。」

  「明白了,我決定到正榮集團工作,好像用不著領誰的情,我是出賣自己的資源來了,可是……援朝,你難道不怕我黑你?」

  「據我當年對你的印象,你還是個講義氣的人,對此,我比較放心。」

  鐘躍民直截了當地問:「你打算給我個什麼職位?」

  「貿易部經理怎麼樣?這活兒挺適合你。要是你幹得好,我以後可以向董事會推薦你做公司的副總經理,關鍵是你要有業績我才好說話。」

  「我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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