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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袁軍睜開了眼,正望著天花板,似乎在思索著這是什麼地方。

  羅芸摸著他的臉說:「袁軍,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你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了。」

  周曉白給袁軍掖掖被角輕聲說:「袁軍,羅芸的入黨申請剛剛被通過,現在正是考驗期,她不便常來照顧你,以後我來照顧你,好嗎?」

  袁軍不置可否,又疲憊地閉上眼睛。

  支書常貴盤腿坐在炕上,嘴裡叼著煙袋正在盤算著什麼。

  外面傳來鄭桐的聲音:「常支書在家嗎?」鄭桐拎著一個提包進來。

  常貴顯得很熱情:「鄭桐啊,來,炕上坐,你吃了嗎?」

  「吃啦,你歇著呢?」

  常貴問:「有事嗎?你們這些知青娃,沒事才不找我。」

  「常支書,看你說的,今天我就沒事,不是也來看你了嗎?」

  「你小子有事就說事,別和我扯淡,我還不知道你,知青娃裡就屬你花花腸子多。」

  鄭桐打開提包,拿出兩瓶二鍋頭和一條大前門香煙放在炕桌上,順嘴胡吹道:「這是我家裡剛寄來的,這二鍋頭可是名酒,中國有八大名酒,陝西的西鳳算一個,北京的二鍋頭算一個,這種酒在北京也買不到,得有關係才行,常支書,你嘗嘗。」

  常貴斜了鄭桐一眼,心裡便盤算開了,自從上次鐘躍民和鄭桐威脅過他以後,常貴發現這些知青娃裡就屬這兩個小子壞,尤其是鐘躍民,簡直壞得流油,眼珠一轉壞主意就跟著往上冒。鐘躍民走後,常貴心裡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只剩下一個鄭桐,諒他也翻不起大浪來。他吸著旱煙,不冷不熱地說:「嗯,你這娃又有事要我辦哩,要不平白無故送我名酒幹啥?你說,辦啥事?」

  鄭桐開門見山地說:「支書,你倒是直來直去,我本想繞會兒彎子再說,既然你這麼痛快,那麼我也就明說吧,常支書,我想上大學,希望你能幫忙。」

  常貴一時沒反應過來:「上大學幹啥?」

  「學點兒知識呀。」

  常貴磕磕煙袋說:「我看你們知識夠多的啦,還不是一樣來陝北種地,地還種得不咋樣,我看都是知識給鬧的,上啥學呀?」

  鄭桐急了:「嗨,我和你說也說不清楚,反正我想上學,你得向公社推薦我。」

  「我和公社咋說?」

  「就說我下鄉以後,努力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積極改造世界觀,勞動積極肯幹,吃苦耐勞,斷糧時帶領鄉親們開展生產自救,不向國家伸手,還在村裡辦了識字班,幫助廣大貧下中農掃盲……」

  常貴哼了一聲:「你表現這麼好,我咋不知道,還帶領鄉親們搞生產自救?好事都讓你幹了,我這支書幹啥去?」

  鄭桐開導道:「那麼你就在前面加上一條,『在村黨支部的領導下』。我說支書,這又不是立功授獎大會,怕我搶了你的功?這是上學。」

  常貴嘟囔著:「反正是好事,要不你拎著酒找我幹啥?」

  「哎喲,你怎麼聽不明白?這麼和你說吧,我去上學,不會對你和村裡造成任何損害,相反還有好處,你只要向公社把我推薦上去就行了。」

  「這事我得好好想想,你小子花花腸子太多,36個心眼兒,72個轉軸兒,繞來繞去怕是要把我繞進去。」

  鄭桐耐心地幫常貴分析:「這麼簡單的事你還想不明白?咱們來算筆賬,咱村不是人多地少嗎,原先有417口人,加上我們10個知青,成了427口人,鐘躍民走了,現在是426口人,對不對?可糧食的產量增加沒有?沒有。也就是說,原先417人的口糧,現在由426人吃,這麼一算,問題就出來了,這等於我們知青搶了你們的口糧,你們吃不飽,我們的良心也不安,這怎麼辦?咱得想轍,想法把知青踢出去,踢出一個是一個,所以,你先把我和蔣碧雲踢出去上大學,這樣就能每年省出幾百斤糧食,再有機會,比如招工什麼的,你就再把曹剛他們踢出去。總之,你每弄走一個就能省幾百斤糧食,這賬你總能算過來吧?」

  常貴低頭想了一會兒,表示同意:「這倒也是。」

  「支書啊,你總算想明白了,那麼這酒……」

  「你放那兒吧,下次我去社裡開會給你提提。」

  「謝謝常支書。」

  袁軍躺在特護病房的床上,他渾身纏滿了繃帶,護士小於正在用湯匙喂他吃飯。

  周曉白拎著一些水果和食品進來,她對小於說:「小於,你休息一會兒,我來喂他。」

  小於說:「曉白,還是我來吧,昨天政治處張主任還問我,周曉白和這個傷員是什麼關係?」

  「他愛問不問,我不怕,你把勺子給我。」周曉白接過湯匙繼續喂袁軍。

  袁軍抱歉地小聲說:「曉白,你別來了,這就夠麻煩你的了,再造成什麼誤會就更不好了。」

  周曉白沒好氣地說:「袁軍,你給我閉嘴,我喂你飯就吃,別招我煩啊。」

  袁軍的脾氣也上來了:「你還招我煩呢,誰讓你來的,我請你了嗎?」

  周曉白大聲說:「你還煩了,我自作多情是不是,上趕著來侍候你?要不是……算了,不說了,你給我張嘴。」

  袁軍閉上眼,拒絕進食。

  周曉白氣急敗壞地說:「袁軍,你還來勁了是不是,你吃不吃?你要敢說不吃,我就把碗扣在你臉上。」

  袁軍對護士說:「小於,麻煩你出去一下,我和周曉白有話說,對不起。」

  小於點點頭,走出門去。

  袁軍歎了口氣說:「曉白,你這脾氣是不是得改改?難怪鐘躍民……」

  周曉白立刻蹦了起來:「鐘躍民怎麼了?你少提他,別招我罵你啊。」

  袁軍苦笑著:「你要是心裡煩,想罵我幾句就罵吧,只要你心裡能好受點兒。」

  周曉白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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