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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第十章

  白店村知青點也實行炊事員輪換制,每個知青都要輪上10天。不知這個制度是誰發明的,幾乎所有的知青點都採用這個辦法,這也表達了一種要求平等的願望,當火頭軍總比下大田要輕鬆,這種好事當然要人人有份兒。

  這幾天輪上秦嶺做飯,她很無奈地接受了這個差事。其實她寧可下大田勞動,也不願當炊事員,因為她實在是怕去井臺打水。白店村屬於乾旱區,自古以來就缺水,外人一看井臺上的轆轤就明白了,那提水的井繩足有百十米長,井水的水位隨著季節的變化有規律地升降,水位最低時距地面將近100米,水位高時距地面也有四五十米。秦嶺是個身材苗條的女孩兒,體形頎長,長頸,削肩,細腰,長腿,走起路來好似弱柳扶風。

  這種美人兒應該生活在城市裡,過著寶馬香車的富貴日子,可秦嶺卻沒這個命,也沒趕上好時代。像她這種人來到陝北農村,就好比橘子被移植到淮南,成了廢物。農村可不需要這種美人兒,這裡需要的是粗手大腳的婆姨,能上鍋臺能下田,還要能一個接一個地生娃。秦嶺第一次打水時,一桶水還沒搖上一半兒就沒勁兒了,她一鬆手,險些被轆轤把打進井裡。從此秦嶺一見井臺上的轆轤心裡就哆嗦,她實在是被嚇怕了。

  今天她必須去井臺打水,不然就沒法做飯,就是再害怕也得硬著頭皮去。秦嶺挑著桶來到井臺上,她向井口裡看了看,裡面黑乎乎的,深不見底。她扔進一塊小石頭,半天才聽見石頭進水裡的聲響。秦嶺知道這會兒發愁也沒用,為今天打水,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終於想出個辦法,她拿出一卷行李繩系在腰上,又把繩子的另一端系在井臺旁的一棵老槐樹上,這是為防止她萬一被轆轤把打進井裡的保險措施。

  秦嶺作了一個深呼吸,毅然把水桶吊進井裡。儘管她為這次打水作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她還是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能力。當一桶水被搖到一半兒時,她的力氣已經用盡,她拼命抓住搖把不敢鬆手,因為這時鬆手更危險,沉重的搖把很有可能打斷她的肋骨。她慌了起來,明知道此時不會有人來幫助她,但她還是本能地喊起來:「誰來幫幫我,救命啊……」秦嶺已經絕望地打算鬆手了,這時奇跡終於發生了,一隻有力的手伸過來抓住搖把,秦嶺像虛脫了一樣一下子坐在井臺上……她看見鐘躍民和鄭桐站在面前。

  鐘躍民接過了搖把,只幾下就把水桶搖上來提到井沿上。

  秦嶺認出了鐘躍民,她感激地一笑:「喲,人參娃娃來啦?」

  鐘躍民真的很憤怒:「你們知青點的男同學也太不像話了,怎麼能讓女同學幹這種活兒呢?他們怎麼好意思?剛才要不是我看見,非讓桶把你搖進井裡去不可。」

  秦嶺喘著氣,無力地解釋著:「今天輪到我做飯,這是我分內的活兒嘛。」

  「那也應該找個男同學先把水缸挑滿嘛。」

  秦嶺不好意思地承認:「這怨我自己,我真是太沒用了。」

  鄭桐忽然看見秦嶺綁在腰上的行李繩,不由大笑起來:「這是你想出來的主意?」

  秦嶺垂下眼皮:「我怕掉進井裡……」

  鄭桐抻了抻行李繩道:「這繩子留得太長了,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如果你掉進井裡,就會整個身子吊在半空中,這麼細的繩子勒在腰上再加上你的體重,有一個小時就能要了你的命。」

  秦嶺紅了臉,她真的覺得自己很無能,怎麼別的女同學就不像自己這麼笨。

  鐘躍民已經提滿了兩桶水,喊道:「鄭桐,還不接過扁擔,怎麼沒眼力見兒?」

  鄭桐大為不滿:「你他媽怎麼支使上我啦?」

  「幫幫忙,哥們兒,我和秦嶺要談談藝術。」

  鄭桐不情願地接過扁擔:「還談藝術?你還真拿自己當藝術家啦?」

  鐘躍民和秦嶺並肩往回走,鄭桐挑水跟著。

  鐘躍民說:「我和你們村的李奎勇是朋友,早就想來看看,沒想到來早了點兒,他們還沒收工呢。這樣吧,我們先幫你做飯,你放心,我們自己帶著乾糧呢。」

  秦嶺笑道:「你們還當真了?都是北京知青,到我們這兒來能不管飯?」

  「都不容易,你們的糧食肯定也不夠,不瞞你說,我們還去縣城要過飯呢。」

  秦嶺恍然大悟:「噢,上次在縣城鬧事的就是你們?我們都聽說了,老鄉們都說從北京來了一群土匪。」

  他們走回知青點開始做飯,鐘躍民和秦嶺一起捏窩頭,鄭桐坐在灶旁往灶洞裡塞柴火。

  鐘躍民問:「秦嶺,你為什麼叫秦嶺?」

  秦嶺說:「這有什麼奇怪的?我老家在關中地區,我爸又姓秦,我剛生下來時,我爸一時想不起該給我起什麼名字,我媽說乾脆就叫秦嶺吧。」

  鐘躍民說:「那天你一唱歌,可真把我震了,夠專業的,你在哪兒學的?」

  「和我媽媽學的,她是民族歌舞團的民歌演員,就是唱陝北民歌的,我從小聽也聽會了,可你怎麼也會唱呢?唱得也很不錯嘛。」

  「我爸在延安待過,他喜歡陝北民歌,我小時候也經常聽他唱,到這兒插隊以後,我和我們村放羊的杜老漢學了不少。」

  秦嶺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你是幹部子弟,肯定是家裡受衝擊了吧?」

  「你怎麼知道?」

  「幹部子弟來陝北插隊的大致有兩種情況:一類是理想主義者;還有一類是父母在政治上失勢,株連到子女,又沒有別的門路,所以只好來了。」

  「那我也許就是個理想主義者吧。」

  「你肯定不是,也許你曾經有過理想,但至少是現在沒有了。我很熟悉你們這類人,我們學校也有一些,從氣質上看,你們都差不多。」

  鐘躍民嚴肅起來,他很想聽聽別人是怎樣評價自己這類人的,他問道:「秦嶺,你說說,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秦嶺笑笑說:「真想聽?我說了可別不高興啊。簡單地說,第一,這類人首先是好勇鬥狠,有暴力傾向,一句話不合便拔刀相向。第二,這類人反感一切正統的說教,在別人看來很神聖的東西,到了他們嘴裡便成了笑料。第三,這類人有一定的文化品位,也喜歡看書學習,其主要動力是不願把自己和芸芸眾生混同起來,他們喜歡表現自己與眾不同,因此也具備了一定的獨立思考能力。」

  鐘躍民說:「按你的意思,這種人大概屬於有點兒文化的流氓,你很反感這種人嗎?」

  秦嶺淡淡地說:「談不上反感,這不過是人群中的一類人罷了,既算不上流氓也無所謂好人,畢竟在世界上好人和壞人都不太多,大部分人屬於中間狀態。就像《在路上》裡的狄恩、《麥田裡的守望者》中的霍爾頓,他們不過是厭惡平庸的生活,喜歡選擇一種適合於自己的生活方式,這本身沒什麼錯。」

  鄭桐有些吃驚地問:「這些書你都看過?」

  「不但看過,我還挺喜歡呢,還有《向上爬》《帶星星的火車票》,都是我喜歡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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