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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曉白:

  你好!

  我和鄭桐已在陝北安下家來,這裡離毛烏素沙漠很近,因此風沙很大。陝北的山地,都是土質很鬆散的黃土堆,由於乾旱少雨,每座山包都是一個大灰堆,人走上去,就像走進了散包水泥堆,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我們知青點共有10個人,都是來自海澱區不同的學校的,大家以前不認識,現在也沒什麼好聊的,只有鄭桐還能和我交談。

  這裡的農民生活很苦,基本上是靠天吃飯。這裡沒有灌溉渠道,甚至沒有像樣的平地,就更別提梯田了。春天把穀種撒在黃土坡上,剩下的事就是等著下雨,要是20天內沒有下雨,種子就會旱死,這一年就會顆粒無收,即使是最好的豐收年景,糧食也只夠吃八九個月的。每年青黃不接時,全村人就集體外出討飯,這已經成了石川村的傳統。我們知青目前的糧食還夠吃一兩個星期,等糧食吃完,大家就該外出討飯了。我和鄭桐正在商量,是不是準備些節目,比如樣板戲什麼的,討飯時還可以兼賣藝。鄭桐這小子現在成天琢磨蒙人的招兒,一會兒說要練練吞鐵球,一會兒又想弄點兒汽油練嘴裡噴火,反正是想把當年天橋練把式的歪招兒全拿到陝北來糊弄老鄉。我曾提議表演硬氣功,弄幾塊糟一點兒的磚頭碼在他頭上練開磚,但被鄭桐堅決拒絕了,直到現在還沒想出什麼更富創造力的主意來。

  我現在正和村裡的杜老漢學唱信天遊,這老頭兒肚子裡簡直是個雜貨鋪,一段同樣的歌詞他能唱出七八個不同曲調的版本。老頭兒平時煙袋不離手,抽煙抽得肺氣腫,一喘氣就能聽見肺部呼嚕作響,嗓音如同漏氣的風箱。可他那破鑼嗓子唱陝北民歌簡直是一絕,好幾次聽得我眼淚差點兒流下來,那種特有的韻味真是令人難忘,我是迷上信天遊了。

  我們現在已經開始春播了,看樣子這幾天不會下雨,播下的穀種很有可能被旱死,村裡的常支書正在暗中準備祈雨儀式,因為他是黨員,不能公開參加這類活動。

  總之,生活雖然苦一些,但我很快樂,尤其是每天臨睡時和鄭桐鬥嘴,其樂無窮,這傢伙近來嘴皮子越來越好使了。

  困了,油燈裡也快沒油了,下次再寫。

  祝

  一切順利。

  鐘躍民
  1969-04-15

  就這一封乾巴巴的信,沒有一句問候,也沒有任何感情流露,若是不相干的人看了,會以為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通信。不過,周曉白已經很知足了,她看得如醉如癡,時而捧腹大笑,時而潸然淚下。陝北農村的貧困程度使她感到震驚,這已經超出她的想像。她無法想像,要是自己處在那種環境裡會怎麼樣。鐘躍民的信中只有平淡的敘述,絲毫沒有表現出人在苦難中忍受煎熬的心理狀態,她仿佛能看見鐘躍民和鄭桐這兩個活寶苦中作樂的情景。周曉白很想知道他們的居住環境,他們的主食吃什麼,有沒有菜吃,幹活累不累,可這些細節,信上一點兒沒提。

  周曉白突然發現,她真是很喜歡鐘躍民,這個傢伙身上有種很特殊的氣質,既浪漫又現實,甚至還有幾分無賴,幾分玩世不恭,幾分遊戲人生的生活態度。這傢伙簡直是個奇妙的混合物,和他相處,你會感到很快樂。他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找到好玩的事,而且馬上就興致勃勃地玩起來,還玩得一本正經,玩得很像那麼回事兒。一個曾經迷戀柴可夫斯基音樂的人,居然又在窮鄉僻壤迷上了陝北民歌,而他下個月的口糧還不知怎麼解決呢。周曉白認為,討飯是一件讓人既痛苦又無奈的事,一個正常人的尊嚴和自信心都將被屈辱所代替,而鐘躍民和鄭桐竟然把討飯當成了狂歡的節日,還煞有介事地準備街頭賣藝,他們玩得可真開心,真不愧是頑主,這就是鐘躍民。

  周曉白心中突然湧出一股柔情,她把信仔細裝進貼身襯衫的口袋裡,心裡在想,一定要抽時間給他寫一封長信,但願他別玩得忘乎所以,把自己給忘了。

  此時,在陝北的石川村知青點,鐘躍民正盤腿坐在土炕上和曹剛下象棋。這是一場賭局,每盤棋的賭注是一個窩頭,鐘躍民已經連輸了兩盤,這第三盤看來也懸了。他一不留神,被曹剛來了個馬後炮,曹剛大喜過望地蹦下土炕:「哈,你哪兒跑?馬後炮,你完了。」

  鐘躍民連忙悔棋:「哎喲,你的馬在這兒?我沒看見,不行不行,我不走這一步了。」

  「又悔棋是不是?不行,咱這可是掛了賭的,你已經欠我3個窩頭了,想賴賬是怎麼著?」

  鐘躍民道:「好好好,不賴賬,咱接著來,不就3個窩頭嗎。」

  曹剛伸出手:「嘿嘿,本店概不賒欠,先把賬清了再說。」

  鐘躍民急赤白臉地說:「一會兒開飯就給你,你急什麼?來,再接著來,我先走了,當頭炮。」

  曹剛搖搖頭道:「不下了,吃完飯再說,要是你這盤再輸了,連晚飯都沒你什麼事了,讓你看著我吃,我也不忍心,到時候心一軟,得,又退你一個窩頭,我不是白贏了?」

  「我餓著我樂意,你也別心軟,不就扛兩頓嗎?小意思,來,接著來。」

  鄭桐走進窯洞說:「躍民,昨天是你做的飯吧?糧食沒了你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鐘躍民一拍腦門:「糧食沒啦?哎喲,我想起來了,我給忘了,對不起,對不起,一點兒都沒剩下?還能湊合一頓嗎?」

  鄭桐沒好氣地說:「連他媽一點兒渣兒都沒剩下。」

  曹剛恍然大悟:「我操,我說你小子連輸了3個窩頭怎麼一點兒不著急,鬧了半天是蒙我呢。」

  鐘躍民連忙解釋:「誰蒙你誰是孫子,我還真給忘了。」

  鄭桐笑道:「你小子不是要帶隊要飯嗎?走吧,跟村裡老鄉借幾件破棉襖穿上,一人再弄一根打狗棍,要飯歸要飯,這身行頭可不能含糊。」

  鐘躍民搔搔頭皮:「就算去要飯也得明天去呀,今天怎麼過?還有一頓晚飯呢。嗯?這味兒真香,誰家做飯呢?」

  曹剛說:「那3個女生唄。」

  在知青點的伙房裡,蔣碧雲剛打開熱氣騰騰的蒸鍋,鐘躍民閒逛般溜進來搭訕道:「呵,真香啊,做什麼呢?」

  蔣碧雲眼皮都沒抬:「還能做什麼?窩頭唄。」

  鐘躍民覥著臉道:「能嘗嘗嗎?」

  「不能。」

  「別那麼小氣,好歹都是北京海澱的,又是坐一趟火車來的。俗話說得好,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你看我這眼淚都快流下來啦……」

  「少套磁,有事兒說事兒。」蔣碧雲乾脆地回答。

  鐘躍民不屈不撓地說:「得,不說老鄉,咱們總算是鄰居吧?兩個宿舍挨著,中間不就隔著一堵牆嗎?《紅燈記》裡李奶奶那句臺詞是怎麼說的?拆了牆咱就是一家人了,鐵梅那句話說得更絕,你猜她怎麼說?她說不拆牆咱也是一家子……」

  「鐘躍民,你油嘴滑舌說了半天,就是想蹭飯吧?」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想借點兒糧食,你看,一個是蹭,一個是借,這兩者之間有本質的區別……」鐘躍民嘟囔著。

  蔣碧雲直截了當地拒絕:「不借。」

  「要不,算是高利貸吧,借一斤還兩斤,怎麼樣?」

  「我不稀罕。」

  鐘躍民想發作又忍住,悻悻地走了。蔣碧雲望著鐘躍民的背影,臉上充滿了輕蔑的表情。

  村支書常貴正坐在自家炕桌前吃飯,桌上擺著幾個窩頭,他和老婆孩子每人都端著一個大碗在呼嚕呼嚕地喝著野菜糊糊。

  鐘躍民在外面喊:「常支書在家嗎?」

  常貴緊張地小聲說:「快收起來。」

  婆姨飛快地把剩飯收走,常貴這才披著老羊皮襖走出門:「是躍民呀,窯裡坐。」

  鐘躍民走進窯洞,常貴按照村裡的習慣用語寒暄道:「吃了嗎?」

  「沒有。常支書,你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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