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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四章

  傍晚時分,天橋劇場的大門前燈火輝煌,人聲喧鬧,觀眾們持票通過檢票口。檢票口外面擁擠著黑壓壓的人群,這都是些等退票的人。他們手裡舉著鈔票,逢人便賠著笑臉問:「同志,有富餘票嗎?」

  鐘躍民和張海洋各自拎著一個軍用挎包站在檢票口的兩側,注視著通過檢票口的人群,仿佛在尋找著什麼。張海洋的右手插進挎包裡,臉上的表情很兇惡,似乎隨時準備抽出刀來投入廝殺。

  鐘躍民卻滿臉微笑,一見漂亮姑娘過來便滿面春風地迎上前去:「這位女同志,有富餘票嗎?」人家要是搖搖頭,他便窮追不捨地尾隨著,「那我有富餘票,您看嗎?」他為此挨了不少白眼,正派姑娘一見他嬉皮笑臉的樣子,便認定他是流氓,誰敢要他的票?鐘躍民要的就是這效果,閑著也是閑著,逗悶子唄。

  張海洋見他忙個不停,便笑駡道:「你丫是不是有病呀?有能耐一會兒周曉白來了,你再表演表演。」

  鐘躍民說:「她們早進去了。」

  「我說呢,要不然你敢這麼歡實?你悠著點兒吧,周曉白可是我們大院的『院花』,我們一不留神讓你給拍走了,這下肥水流進外人田了。其實我們兩家還是世交呢,我爸和曉白她爸1941年在晉察冀二分區就是老搭檔,兩家一直走得很近,我和曉白還是小學同學,就這關係也沒擋住你在中間插一手。我就奇怪,周曉白是個挺傲的人,你小子是不是給人家下迷魂藥了?」

  鐘躍民顯得挺客氣:「不好意思,早知道你們兩家是這關係,我就不給她當教練了。不過現在也不晚,哪天我是不是得和曉白說說,說你從小學一年級就暗戀上她了,為了哥們兒義氣,我得忍痛割愛。」

  「去你大爺的。」

  鐘躍民懶洋洋地把挎包甩到肩上:「進去吧,快開演了。」

  張海洋懊惱地說:「媽的,這小子可能不敢來了,好歹也是個成名的人物,這小渾蛋也不怕丟份兒。」

  小渾蛋到現在還沒有出現,不過鐘躍民仍然認定,他一定會來。小渾蛋是個好面子的人,他無論如何不會栽了這個面子的。不過,他如果來了,又能成功脫身,那麼到不了明天,他會吹得全城都知道,把自己說成是李向陽,深入虎穴如入無人之地。鐘躍民挺可憐這個傢伙,這個從小在胡同裡長大的孩子還沒見過什麼世面呢,一年以前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憑著心毒手狠混出點兒名氣,現在已經開始為名聲所累了,就憑這一點,他就非倒霉不可。因為他已成了眾矢之的,誰幹掉他誰就會成名。

  鐘躍民一夥剛剛崛起時,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專找那些「文革」前就成名的流氓頭兒叫板。那些流氓頭兒早已失去了當年的鋒芒,只是一個勁地說好話認栽。因為他們心裡太明白了,這些小兔崽子最好別惹,你橫豎都占不到便宜,打贏了你丟面子,因為對方是無名之輩,你有欺負小孩兒之嫌;要是打輸了,你以後就別在江湖上混了,讓一群小兔崽子給收拾了,還好意思當流氓頭兒?

  這個道理很簡單,可是能把它想明白的人並不多,包括很多大人物,轟轟烈烈一輩子,最後為名聲所累,栽了跟頭。像鐘躍民這種鬼精的傢伙,卻在十六七歲的少年時代就把這個道理整明白了。他想,要是自己處在小渾蛋的位置,今天說什麼也不會來,面子和生命比起來就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開演之前,劇場的休息廳成了京城頑主們的社交場所。李援朝似乎是個中心人物,他被一群男女青年簇擁在中間,如眾星捧月,和這個握握手,和那個交談幾句,顯得很有風度。

  鐘躍民和張海洋走進休息廳,看見杜衛東正含情脈脈地和一個漂亮的小妞兒在交談,他向鐘躍民他們點點頭。

  張海洋揶揄道:「我從來沒見過杜衛東這麼溫柔,那雙眼睛水汪汪的,快滴出水來了。」

  鐘躍民說:「水汪汪的,我怎麼沒看出來?我只覺得他眼睛裡發出一種綠光,像狼一樣,你說,那傻妞兒知不知道自己快變成狼食了?」

  杜衛東裝作沒聽見,繼續柔情似水地和小妞兒談話。

  地雷帶著和平里的一夥頑主走進來,見了鐘躍民問:「看見小渾蛋沒有?」

  鐘躍民搖搖頭。

  地雷撩開軍大衣,露出掛在裡面的一把斧子說:「看看,我這傢伙都準備好了,那小子敢來就劈了他。躍民,我在二樓第一排,有動靜就叫我一聲。」

  開幕的鈴聲響了,鐘躍民和張海洋走進劇場,袁軍、鄭桐、周曉白、羅芸等人都已經坐好,只有周曉白的座位旁邊給鐘躍民留著一個位子,大家心照不宣地認為周曉白已經是鐘躍民的女朋友了。

  張海洋和他的夥伴們坐在第五排,他扭頭向鐘躍民打了個手勢,請他注意一下四周的動靜。鐘躍民點點頭。

  周曉白奇怪地問:「躍民,你怎麼認識張海洋呀?」

  鐘躍民笑道:「你忘了?還不是因為你。」

  周曉白終於想起第一次見到鐘躍民的情景,便紅了臉不吭聲了。

  劇場裡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紅色娘子軍》的序曲驟然響起,一束燈光打在紫紅色的舞臺幕布上,大幕徐徐拉開。第一幕《常青指路》開始了。

  鐘躍民坐在周曉白旁邊,兩人聚精會神地看著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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