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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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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著,鐘躍民懶洋洋地躺在玉淵潭公園湖邊的長椅上。這裡遊人很少,湖面的冰已經在融化,湖邊的柳樹枝條已經微微顯出一點兒綠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春天特有的氣息。 他已經很久沒來玉淵潭公園了,「文革」以前,一到夏天他就和夥伴們來這裡游泳。那時公園的周圍還有很多農民的菜地,他們經常順手牽羊摘幾根黃瓜或偷幾個西紅柿。有一次,他們被看守菜園的農民抓住了,農民們對付這些壞小子是很有辦法的,他們不打不罵,只是罰這些壞小子頂著毒日頭幹活兒。那個看菜園的農民在窩棚裡睡覺,命令他們在菜地裡拔草,一條大狼狗虎視眈眈地蹲在地頭監視他們。 那天的太陽很毒,哥兒幾個幾乎被曬得脫了一層皮。這件事情給鐘躍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時他還是小學生,對這類強制勞動毫無反抗能力,簡直是任人宰割。要是放在現在,摘他幾根黃瓜是看得起他,那條大狼狗再敢齜牙,非扒了它的狗皮不可。 平心而論,鐘躍民一點兒也不懷念「文革」以前的歲月。那時的生活很沒意思,簡直是死水一潭,老師和家長總是把自己的願望強加給孩子們,無非是讓你好好學習,做個乖孩子。其實,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願意做乖孩子,鐘躍民就不願意。他認為這只是老師和家長們一廂情願,是一種比較自私的想法。所有的家長在對待孩子的前途時,幾乎都帶有一種功利色彩,「養兒防老」這句話就是證明。在鐘躍民看來,這簡直是一種投資行為,為的是將來有回報。這好比農民種莊稼,就是為了收穫,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目的,那你幹嗎不種草?這種投資行為的惡果就是孩子們倒了霉。因為來到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是他們的主觀願望,他們是被迫來的,來了就馬上被告知要好好學習,做個乖孩子。 上中學時,學校走廊裡掛滿了愛因斯坦、貝多芬、托爾斯泰的畫像,這就是明白無誤地告訴你:長大後要做這類人,而做這類人的前提是從現在開始爭取做個乖孩子。鐘躍民常為此憤憤不平,誰規定他必須要做愛因斯坦?他從來不崇拜這類大師們。小時候讀斯蒂文森的《金銀島》時,他突發奇想,認為長大後做個海盜船長也不錯,不過他沒敢把這個願望告訴父母,只是埋藏在心裡。 鐘躍民真正把這個問題想明白時,已經是成年後了。他開始這樣理解,對於大多數中國人來說,他們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什麼時候人們才能只聽憑于心靈的召喚,而不被肉體的欲望所控制?走在人群裡,鐘躍民常常強烈地感受到,中國人的心靈還和中國歷史一樣,在功利主義和隱逸之間茫然地徘徊,使人世變成沒有理智的掠奪,使出世變成失敗的藏身之所。在這樣的群體裡,最容易形成時尚和潮流,所有潮流的流向,都是一元化的價值取向,所以我們的心靈總是一駕失控的馬車。 鐘躍民對現在的生活狀態是比較滿意的,首先是沒有老師和家長在耳邊喋喋不休,也沒人逼你做功課。他覺得,世上有一種無法無天的生活方式,它未必適合所有人,但對鐘躍民個人來說,是比較合適的。那年公安部抓了他們的紅衛兵戰友,弟兄們一怒之下就沖了公安部,幾百個半大小子愣敢和軍隊叫板。那些受過特殊訓練的戰士面對他們一浪一浪地衝擊隊形,顯得束手無策。這事兒要是擱在「文革」以前,你敢跟公安部叫板?你在那大門跟前多站一會兒試試? 有意思的是,和鐘躍民有同樣想法的青年決不止他一個,就在鐘躍民躺在北京玉淵潭公園的長椅上胡思亂想之時,在遙遠的歐洲,巴黎的青年們已經在醞釀一場震驚世界的風暴。這些巴黎的青年簡直和鐘躍民心心相印,他們身體力行的目標,也是堅決不當乖孩子。 不過,此時的鐘躍民還不知道紙醉金迷的巴黎已經山雨欲來,他只關心眼皮底下的事,他在靜靜地等著李奎勇到來,他早就得到消息,知道李奎勇這些天一直跟小渾蛋在一起。鐘躍民認為自己有責任勸勸李奎勇,他要警告一下這位老同學。李奎勇目前的處境很危險,鐘躍民是個講義氣的人,他不想眼看著李奎勇倒霉。 李奎勇騎著自行車來到湖邊,他支好自行車,坐在鐘躍民身邊,鐘躍民默默伸出了手,兩人握手。 「躍民,聽我弟弟說,你找我?」李奎勇問。 「沒什麼大事,好久沒見了,想找你聊聊。」鐘跌民淡淡地說。 「你有話就直說,幹嗎兜圈子?這可不像你。」 「好,我明說了吧,我聽說你最近和小渾蛋混在一起,有這事嗎?」 「你問這些幹什麼?」 「幹什麼?我想救你,我不想看著你和他一起倒霉。」 「你想救我?口氣也太大了,北京城總不見得屬你份兒大吧?」李奎勇不大喜歡鐘躍民的口氣。 鐘躍民冷冷地說:「我只想告訴你,離他遠點兒,你犯不上蹚這渾水。」 「你們想幹掉他?」李奎勇的臉上露出輕蔑的微笑。 「他早晚得死,我們不動他,公安局也饒不了他。公安局的人說,他犯的是故意殺人罪,現在受重傷的就有七八個人,他還不該死嗎?」 「可是到現在還沒死過人。」 「故意殺人罪是主觀上有殺人動機,即便沒殺死,那屬於偶然,殺人罪是成立了。奎勇,你不要迷信他身手如何了得,什麼『京城第一殺手』,他不過是個蠢貨。這年月打架是件時髦的事,全城的頑主不過是打打架,拔拔份兒,僅此而已。小渾蛋這個蠢貨卻一上來就要殺人,這是拎著腦袋跟整個社會幹,這不是找死是什麼?你聽我一句勸,躲他遠點兒。」 「公安局抓他,我管不了,可你們動他我不能不管,我不能不講義氣。」 鐘躍民歎了口氣道:「這我就沒辦法了,我已經把話說到了,奎勇,你好自為之吧。」 「你不想聽聽他為什麼一見你們的人就下黑手?」李奎勇問。 「為什麼?」 「1966年的『紅八月』你還記得吧?你那會兒也鬧得挺歡的,先是打『黑五類』,後來你們又想起打流氓,各學校都成立了『鎮流隊』。誰是流氓臉上又沒寫字,你們看誰不順眼誰就是流氓,小渾蛋以前是個老實孩子,有個鄰居和他家有仇,就給紅衛兵遞過話去,說他是流氓,這麼著,紅衛兵把他抓去差點兒打死,他命大,挺過來了。我們胡同有個哥們兒也是練摔跤的,他嘴硬不服軟,當場就被打死了。小渾蛋從那以後就變了,變得心毒手狠了。」 「他就這麼結下仇了,可他怎麼連不認識的人也殺?」鐘躍民驚訝地問。 「你想想,紅衛兵是誰搞起來的?還不是你們幹部子弟。你們這些人又特別愛臭顯擺,變著法兒也要鬧件軍裝穿穿,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的身份。小渾蛋認准了穿軍裝的就是幹部子弟,他不是沖哪個人,是沖你們『老兵』這個圈子去的。」 鐘躍民露出凶相:「那麼他是找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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