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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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院的西北角有兩座4層的公寓樓,這裡的環境很幽雅,樓的前後都植著草坪和高大的雪松,一條不寬的水泥路從這裡通向辦公區,這是部裡的司局級幹部的住宅樓,平時來這裡的人不多。「文革」開始後,這些司局長大部分都出了問題,有的進了隔離審查學習班,有的乾脆進了秦城監獄。這兩座樓幾乎成了空樓,每到夜晚時,偶爾路過的人會發現,這兒只有幾家窗戶裡有燈光,其餘的窗戶都是黑沉沉的。 袁軍的家就在這裡。自從他父親袁北光、母親王詠琴被隔離審查後,行政處就給袁軍安排了一間8平方米的平房,他家的大門被貼上封條查封了。按照革委會主任王占英的意思,之所以分給袁軍一間平房,是因為袁軍屬於「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要體現黨的給出路政策。 袁軍卻不大領情,他最煩聽這些,什麼叫「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憑什麼他就老得受教育?安上這麼個名,本身就是種歧視,就好比1957年的右派,據說表現好就可以摘帽子,結果摘了帽子又變成了摘帽右派,還是沒什麼區別。袁軍看不出「黑幫子女」和「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之間有什麼不同,反正都是給你腦門子上貼個標簽,省得別人不知道。 袁家一共4個兒子,袁軍最小,他的3個哥哥都在「文革」以前從「哈軍工」或「西軍電」這類的軍事工程學院畢業,被分到西北的國防工業基地工作。自從他父母被審查後,袁軍算是獲得了有生以來最大的自由。沒人管的日子簡直太幸福了,以前上學時他最怕老師找家長告狀,現在好了,誰愛告誰就告去,只要他找得著袁北光局長。如果單從這點考慮,袁軍還是挺擁護「文化大革命」的。 如果說袁軍對這場政治運動有什麼不滿的話,那就是他的生活水平嚴重下降,每月15元生活費,無論他怎麼算計也堅持不到月底。這一年來,他始終過著一種半饑半飽的生活。後來他終於想開了,與其算計,不如乾脆及時行樂,有錢了就先混個肚兒圓,沒錢了再說,反正社會主義祖國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餓死。 袁軍和鄭桐是一對活冤家,兩人從上小學起就在一個班,多年來兩人的關係始終保持在打打合合的狀態,常常是一句話不合,雙方就各自抄傢伙準備單練,每次都是正要玩兒命時被同伴們拉開。正因為翻臉成了家常便飯,所以兩人從不記仇,往往是勸架的人還沒緩過勁來,這兩位已經又勾肩搭背地稱兄道弟起來。 這個月還不到20號,袁軍又沒飯吃了。他厚著臉皮去鄭桐家蹭了兩頓飯,實在不好意思去了,因為鄭桐家的經濟狀況也沒好到哪兒去。鄭桐的父親鄭天宇此時正和袁北光關在一起,母親孫逸群是個中學教員,雖然沒有被停發工資,但也在停職受審查。孫逸群的工資本來就不高,況且鄭桐還有兩個上小學的妹妹,因此日子過得也很緊。 近來社會上經常發生一些入室盜竊的案件,這座大院裡也有幾家住戶被撬了門,損失了一些財產,案子一直沒破。餓急了眼的袁軍由此受到啟發,決定先拿自己家開刀。他突然有了種緊迫感,自己要是不先動手,早晚得有真正的賊惦記上,那不便宜了別人?更何況撬自己家應該是輕車熟路,也省了踩點這套程序。 鄭桐知道袁軍的想法時,不禁大喜,連聲說他早就想到這兒了,只不過沒好意思說罷了。他見袁軍還有些猶豫,便一個勁兒給他打氣:「哥們兒,你得這麼想,袁北光不是你爸爸,他是『三反分子』,咱們順了『三反分子』的東西,就是革命行動了。不是老教育咱們要和家庭劃清界限嗎?怎麼劃?怎麼能證明你袁軍和反動家庭掰了?就得把『三反分子』家的門給撬了,這樣界限不劃也清了。」 袁軍聽著不入耳:「去你大爺的,你爸才是『三反分子』呢,要不咱先撬你家得了,你爸留過洋,誰知道他當年在美國都幹了點兒什麼,鬧不好早和中央情報局掛上鉤了,正經地裡通外國,我覺得先撬你家比較合適。」 鄭桐顯得很為袁軍著想:「我家還用得著撬?我現在帶你去就行了,問題是我家除了書就沒什麼值錢東西,你見什麼值錢就儘管拿,就是千萬別撬鎖,撬壞了鎖我還得去配,不是又得花錢?」 袁軍一想也是,他搔搔頭皮下了決心。 公寓的樓道裡靜悄悄的,看樣子住戶們已經入睡了,袁軍家的大門上貼著被查封時的封條。 袁軍和鄭桐鬼鬼祟祟地用改錐在撬鎖,鄭桐邊撬鎖邊心虛地四處張望,他小聲問:「你家鄰居是張局長吧,這老頭兒沒被關起來?」 「沒有。這老頭上面有人保,沒人敢動他。」 「要是他聽見動靜出來看怎麼辦?」鄭桐不放心地問。 袁軍沒好氣地說:「操,這是我家,我撬自己家的門他管得著嗎?我他媽樂意。」 「你丫就吹吧,這麼牛逼你怎麼不敢白天來,非深更半夜來撬門?」鄭桐挖苦道。 袁軍嘟囔著:「廢話,革委會貼的封條,我敢白天撬鎖嗎?」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被撬開了,他倆不管什麼封條,推開門溜了進去。 黑暗中袁軍輕車熟路地在自己家裡四處亂翻。 鄭桐提出警告:「你當是他媽抄家呢?把翻出來的東西照原樣放好,戴上手套,別留下指紋。」 袁軍不以為然地說:「你以為你作了多大案子,公安局還會來查?人家警察吃飽撐的?」 鄭桐突然被桌子上的一對瓷花瓶吸引了,他拿起花瓶仔細端詳。他父親鄭天宇是個瓷器迷,家裡也收集了不少瓷器,他從小耳濡目染地知道一些鑒賞瓷器的知識。 他臉上突然露出了喜色:「這對花瓶是明代的,崇禎五年燒制,還是官窯的,你們家哪來的這東西?」 袁軍想了想說:「聽我爸說,解放軍剛進城時,各部隊見了沒主兒的房子就占,我爸他們占的那所院子的主人是個國民黨大官兒,逃到臺灣去了,這花瓶就擺在客廳裡,後來這院子分配給我們家住,這花瓶和家具就成了我們家的,後來搬家時,我爸只帶了這對花瓶。」 鄭桐敲敲花瓶:「我看你們家沒什麼值錢貨,也就這對花瓶還值點兒錢。」 袁軍喜出望外:「真的,這花瓶值錢?那麼咱把它送到委託行賣了。」 「這年頭兒賣不出價來,能賣個幾十塊錢就不錯了。對了,你還得把你們家戶口本順走,沒戶口本委託行不收。」 袁軍沮喪地說:「媽的,我們家存摺是動不得的,都讓銀行凍結了,你看除了花瓶還有什麼可賣的?」 「把那個半導體收音機帶上,再卷上你爸的呢子大衣。」鄭桐吩咐道。 「我操,你丫出點兒好主意行不行?哪天我爸被放出來,發現他大衣沒了,非他媽打死我不可,不瞞你說,我爸手黑著呢。」 鄭桐耐心地開導道:「好不容易把鎖撬了,不順走點兒東西,咱們幹嗎來啦?趕明兒你爸要問起來,你就往造反派身上推,你爸准沒脾氣。再說了,你爸能不能出來還難說呢,萬一哪天老爺子沒扛住,又撂出點兒反黨罪行,鬧不好就被送秦城了,你就可勁兒折騰吧,沒事。」 袁軍罵道:「你爸才被送秦城呢,你丫別老方我。」 鄭桐又想起了什麼,他拉開了衣櫃,開始翻動衣服。 袁軍問:「你又惦記上什麼啦?」 「你爸是不是還有一身將校呢?咱們來都來了,索性就多弄點兒東西走。」 「嘿,你丫這不是趁火打劫嗎?給我放下,我都沒敢順這身將校呢,你怎麼淨想這美事?」 鄭桐理也不理,邊翻邊回嘴:「我還缺身行頭呢,我們家再往上翻八代也翻不出一個當過兵的人,找件軍裝算是費了勁兒啦。我說過,不弄件將校呢穿穿,哥們兒死不瞑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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