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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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仁從後門進來,王仁山的語調立刻就變了:「今兒個我把話擱這兒,咱鋪子裡的人都算上,別淨琢磨歪門兒斜道兒,壞了榮寶齋的名聲。」 宋懷仁的臉上紅一塊、白一塊,他硬著頭皮從夥計們的面前走過,到賬櫃的抽屜裡找賬簿。 榮寶齋的後院裡,秦二爺把剃頭挑子靠牆邊放下,拿起挑子上的洗頭銅盆交給李山東:「爺們兒,勞您駕,給倒點兒水。」 李山東接過銅盆,跟秦二爺開著玩笑:「我說秦二爺,回回都是我倒水,今兒個您說什麼也得少收點兒。」李山東端著銅盆轉過身,差點兒碰著從後門出來的宋懷仁:「喲,副經理,您讓讓。」 宋懷仁側身讓過李山東,李山東並沒有急著過去,他在宋懷仁面前站住:「副經理,如今光復了,您的腦袋最該換換。」說著,李山東做了一個砍頭的動作。 宋懷仁火兒了:「怎麼著,卸磨殺驢?不是你吃白麵饅頭的時候啦?」 張幼林從東屋裡出來,不冷不熱地說道:「懷仁哪,你好歹也辛苦八年了,不成就好好在家歇些日子,先別忙著到鋪子裡來。」 宋懷仁一聽就急了:「東家,您這是讓我走人?」 「我可沒這麼說。」 宋懷仁把賬簿摔在窗臺上,氣哼哼地要往外走,張幼林伸手攔住他:「慢著,嘉禾商社的字畫兒你先退回去。」 宋懷仁垂頭喪氣地來到嘉禾商社的門前,大島迎出來,宋懷仁指指身後車上的字畫:「大島先生,不是宋某不給您面子,是我們東家不讓收,我也沒辦法,這不,又給你拉回來了。」 大島皺了皺眉頭,他還是給宋懷仁鞠了一躬:「多謝宋先生,我知道您已經盡力了,十分感謝!」 宋懷仁向四處望望,小聲說道:「大島先生,我個人可以收購你們兩張字畫,不知先生是否願意。」 「宋先生喜歡什麼,拿走就是了,多少給幾個錢就行,我們回國時還可以當做路費。」 「那我就不客氣了。」宋懷仁從車上揀出了《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又掏出五塊銀圓遞給大島:「你也別嫌少,說句不客氣的,這都是中國的寶貝,反正你們也是搶來的,這幾塊錢就權當是我送你的路費吧。」 大島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來,他無奈地點點頭:「宋先生說多少就是多少,我同意。」 華北戰區接受日軍投降的受降儀式於1945年10月10日在故宮太和殿廣場舉行,張幼林作為北平商界代表應邀參加了受降僅式,見證了這個激動人心的歷史時刻。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中國第十一戰區第92軍的官兵在侯鏡如軍長的率領下列隊於太和殿廣場,美軍司令羅基少將、華頓參謀長及英國、法國、蘇聯等國的代表也前來參加。10點10分,故宮北面的景山山頂上軍號長鳴,受降儀式正式開始,緊接著,太和殿主會場禮炮響起,軍樂奏響。第十一戰區司令長官孫連仲將軍站立在太和殿台基下的受降台正中,全場軍民首先向抗戰犧牲的烈士默哀,隨後,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官根本博中將簽署了投降書,呈遞給孫連仲將軍,根本博等五名日軍高級軍官解下隨身佩帶的指揮刀,向孫連仲呈繳。在場的中國軍民群情振奮,太和殿、午門、端門乃至天安門,人潮湧動,群眾自發地歡呼「中國萬歲」、「蔣委員長萬歲」、「勝利萬歲」……歡呼聲響徹雲霄,經久不息。受降儀式雖然只有短短的二十五分鐘,但它卻永久地留在了張幼林的記憶深處,終生難忘。 此後,日軍華北方面軍各部隊,按中國軍方的命令,在北平、天津、塘沽、保定等地集中,於1945年11月初至1946年1月,陸續向中國軍隊繳械投降,老百姓迎來了短暫的和平生活。 井上村光奉命作為日軍代表也參加了受降儀式,完成了這一任務後回到寓所,他採取日本傳統武士最崇高的死法——切腹自殺結束了生命。他沒有玩弄用手指蘸點兒水在肚皮上比畫一下剖腹的樣子,再請人將自己的腦袋砍下來這類花活,而是莊嚴地取下自己的佩刀,義無反顧地將刀尖指向自己,先豎著剖開腹部,然後用刀尖向右突刺,刺破了肝臟……鮮血飛濺到四周雪白的牆壁上,染紅了他的軍裝,他倒在血泊中,享受著劇烈的痛苦,微笑著慢慢死去……在意識消失前,他的腦海中閃過了最後一個念頭:要是沒有這場戰爭,那該多好啊! 井上村光的遺骨永遠留在了北平,他的靈魂則飄洋過海,回到故土,被供奉在靖國神社裡。 這些日子,接收大員們也紛紛從重慶飛抵北平,張乃光出任北平司法局的局長。與十多年前相比,他身上的丘八氣少了很多,但骨子裡似乎並沒什麼根本性的變化。 北平司法局的大門口,張乃光從汽車上下來,魏東訓迎上去,他接過張乃光手裡的提包,殷勤地問:「局長,您這趟天津之行有收穫嗎?」 張乃光和魏東訓一邊往裡走,一邊興沖沖地說道:「淘著寶啦!」 回到局長辦公室,張乃光打開提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卷軸,小心翼翼地在辦公桌上展開:「還記得天津德信齋的賀掌櫃嗎?」 魂東訓端過茶杯:「記得。」 「我在古玩街遇見他了,他可是買賣越做越大了。」 「這是他賣給您的?」 「老熟人,還管點兒用,知道這是什麼嗎?」 魏東訓看了半晌,搖搖頭。 張乃光顯得很陶醉:「懷素和尚的《西陵聖母帖》。」 「您的收藏品位可是越來越高了。」魏東訓適時地恭維著。 張乃光坐下,點上煙:「還甭說,收藏這玩意兒,只要上了道兒,就他媽的上癮。」 魏東訓把一摞材料遞過去:「這是日偽時期北平的漢奸人名錄和罪行摘要。」 張乃光接過來,隨手扔在桌子上:「你都看過了?」 「看過了,唉,這幫認賊作父的畜生,這八年裡罪行累累,有的人手上還有人命,罄竹難書啊,您看是不是儘早……」 張乃光打斷了他:「不忙,先過一遍篩子,有用的先留下,我得慢慢地收拾他們,若是沒什麼用的漢奸,就趕快進入司法程序,該判刑的判刑,該槍斃的槍斃。」 上午十點來鐘,琉璃廠上人來人往,張幼林溜達著向榮寶齋走去,陳正科從後面攆上來:「喲,您老沒在家歇著?」 「待著悶得慌,出來逛逛。」 「這些日子生意不錯吧?」 「窩了八年,也該咱們掙點兒錢了。」說著話,榮寶齋到了,張幼林揮揮手,「陳掌櫃,回見。」 鋪子裡有十幾位客人在買東西,徐海、李山東成箱地往外搬筆墨,雲生見張幼林進來,趕緊迎上去:「東家,您來了。」抗戰期間,除了上海分店,其餘的幾家分店都相繼關了張,雲生一直在上海堅守,最近剛調回來當大夥計。 「忙你的,別管我。」張幼林坐下。 「您喝著。」雲生倒上茶,轉身又去接待客人。 他來到一位穿鐵路制服的客人身邊,客人手裡拿著單子焦急地說道:「我們一共要八百支筆,還有卷宗、信箋、信封……」客人把單子遞給雲生:「明天我派人來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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