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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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幼林原本就是個散淡之人,潭柘寺在群山環抱之中,遠離俗世塵囂,他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也暫時忘卻了心中的煩惱,鋪子裡的事就全由王仁山支應了。 火車由於戰事中途停駛,夥計們步行回到北平,王仁山的心放下了一半兒。又過了十來天,終於有熟人從南京輾轉傳來了消息:榮寶齋南京分店毀于戰火,張喜兒和宋栓在店裡堅守,沒能逃出來。聽到這個噩耗,王仁山一下子驚呆了,良久之後才回過神來,他放聲大哭:「喜子、宋栓,我的好兄弟,你們這是何苦啊,什麼也沒有性命重要啊……」 東家張幼林不在,王仁山就自己做主了,他決定榮寶齋拿出重金撫恤張喜兒和宋栓的家屬,還派出幾個夥計到張喜兒和宋栓的家裡幫助料理後事,為這兩個人的死亡,全店的員工都很悲痛,畢竟榮寶齋沒出過這種事,一下子就死了兩個人,還是非正常死亡。 宋懷仁倒是很高興,他琢磨著,張喜兒和宋栓已經不在了,那麼,眼下除了王仁山,他宋懷仁就是榮寶齋名副其實的二掌櫃了——王仁山雖說是個經理,可他和我宋懷仁是無法比的,我逐兼著官差呢,好歹是地區的維持會長,日本人再橫也得給我面子,不然誰替他們維持? 近來宋懷仁長了脾氣,時常在鋪子裡對夥計們吆三喝四,橫挑鼻子豎挑眼,弄得像徐海這樣膽小的夥計見著他就像耗子見了貓,恨不得鑽進櫃檯裡藏起來。不知從哪天開始,王仁山也變得客氣了,不但不再給他派活兒,甚至有時看見他進來,還把後院北屋主動讓出來,自個兒找地方該幹嗎幹嗎去,這使宋懷仁感到心情很愉快,認為王仁山還算是個比較懂事的人。 宋懷二又檢查了一下井上村光交給自己的書畫目錄,有些事已經辦了,可最難整的還是陳福慶的《四明山居圖》,那是慧遠閣的鎮店之寶,陳福慶能輕易拿出來嗎? 宋懷仁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好辦法,看看天色已晚,待會兒豐澤園還有個飯局,想到這個飯局,宋懷仁不覺又愉快起來:現如今,琉璃廠一條街上開鋪子的都得拿咱當爺供著,前兩天西頭兒的「翠雲閣」畫店剛剛易了主,新東家鋪子還沒開張就上趕著請宋懷仁吃飯,對這類飯局宋懷仁有經驗,說是吃飯,誰缺那頓飯吃?酒至三巡,菜過五味之後節目才真正開始呢,按這類程序,新東家的紅包裡沒有一百塊光洋就別想拿出手…… 宋懷仁順手打開了桌子上他剛抱回來的收音機,裡面正左播放梅蘭芳的《貴妃醉酒》:「……想你當初進宮之時,你娘娘怎生待你,何等愛你?至今日你忘恩負義,玉美人倒在鞘千駕上……」他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地跟著戲文哼哼起來,趙三龍從門口路過,他好奇地探頭往裡看了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宋懷仁睜開眼睛:「賬結啦?」 「山東正結著呢。」趙三龍驚奇地看著收音機,還伸手摸了摸,「這是啥東西?」 宋懷仁推開趙三龍的手:「別亂動,這叫話匣子,金貴著呢。」 「這玩意兒真神了,把那麼大一戲臺都裝裡了,您哪兒來的?」 「日本人送的,人家看得起咱榮寶齋。」宋懷仁語重心長,「三龍,我告訴你,日本人也是人,你對他們客客氣氣,有事就幫一把,人家呢,也不會給你虧吃,這叫禮尚往來……」 張小璐踱進來,身子斜靠在桌子邊,伸手把收音機關了,挑釁地看著他:「宋經理,日子過得夠滋潤的,上班時間不幹活兒,聽起戲來啦?」 宋懷仁下意識地站起來,他從張小璐的眼神裡讀出了某種不祥的東西。這位少東家雖說是清華畢業的,但可不是文弱書生,他從小就跟他爹練武,長得膀大腰圓,誰知道今天哪根筋不對了,再者說了,人家畢竟是少東家,榮寶齋這鋪子早晚是他的,這位爺能不惹還是不要惹。 宋懷仁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少東家,您坐,您坐,我給您請王經理去……」宋懷仁趕緊逃走了。 王仁山進來的時候,張小璐還在活動手腕子,他憤憤地說道:「王經理,我真想抽宋懷仁這孫子。」 王仁山擺擺手:「少東家,不值當,別為這麼個東西髒了你的手,你……有事兒?」 張小璐關上門,他看著王仁山,欲言又止。 王仁山給他倒了碗茶:「少東家,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張小璐接過茶碗:「王經理,實不相瞞,我有個同學出城參加了抗日遊擊隊,想讓我幫著搞些治槍傷的藥,我到藥鋪裡轉了轉,根本沒有,日本人都控制起來了,您能幫著想想辦法嗎?」 王仁山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小聲點兒,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兒。」他沉思了片刻:「你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張小璐搖搖頭:「不知道,我媽去潭柘寺看過一次,好像是明岸法師沒讓回來。」 王仁山點點頭道:「小璐,這件事非同小可,你容我想想。」 明岸法師一直把張幼林留到臘月二十三,在寺裡過完了小年才放他回去。臨走那天,明岸法師把張幼林送出了很遠,分手的時候,張幼林不禁回首仰望,心中生出一些留戀:「亂世之中難得有這樣安靜的地方啊!」 明岸法師依舊是語調平和:「心淨則佛土淨。」 「在寺裡這些日子,我把那些事兒基本上想明白了,就像您說的,一切隨緣吧。」 「真能做到事事隨緣,也就自在了。」明岸法師停頓了片刻說道,「幼林,我叫你來,是讓你躲避一場殺身之禍。」 張幼林一下子驚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殺身之禍?為什麼?」 「很快你就會知道了,多保重吧。」 張幼林疑惑地上了車,和明岸法師揮手告別,明岸法師一直望著汽車在山間的拐彎處消失,才緩步離去。 在汽車裡,老安把一摞報紙遞給張幼林:「先生,這是這些日子給您攢下的。」 張幼林接過報紙翻看著:「家裡都好嗎?」 「太太、少爺都挺好。」 「鋪子那邊呢?」 「王經理照應著,宋經理淨往維持會跑,別的照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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