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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額爾慶尼打斷了張幼林的話:「看出來?沒那麼容易,幹這活兒我手底下有人,那活兒幹的,個兒頂個兒是高手,就說那個宋瓶兒吧,整個瓶子都是假的,唯獨瓶底兒和年款是真的,別說是這生瓜蛋子,您就是把當年造瓶子的人給請來,也保不齊給蒙了。」額爾慶尼往張幼林身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張先生,您屋裡掛著的那幅倪瓚的《溪山雨意圖》,跟您實說吧,就是我們那作坊裡出來的,您可別上當……」

  張幼林的心頭一熱,他看著蒼老的額爾慶尼,感慨萬千:「額爺,謝謝您了,來,咱們喝酒……」

  宋懷仁路過煤市街日本嘉禾商社的門口,身穿日本和服的商社經理大島平治從大門裡走出來,用生硬的漢語殷勤地打招呼:「宋先生,你好!」

  「哎喲,這不是大島先生嗎?咱可是有日子沒見了。

  「宋先生,你的,進來坐坐。」

  「坐坐?好啊,坐坐就坐坐。」宋懷仁隨大島走了進去。近來日本人的勢力膨脹,宋懷仁正想和日本人套點兒拉攏呢。

  兩人在會客室坐定,宋懷仁問道:「大島先生,我聽說你們商社最近又添新業務了?」

  「是的,宋先生消息很靈通,鄙商社增添了收購貴國古玩字畫的業務,今後還要請宋先生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您說一聲。」宋懷仁滿口答應。

  「據我所知,貴國文物造假的歷史源遠流長,古玩字畫行裡充斥著大量的贗品,這項業務的風險很大。」

  「當然,這叫難者不會,會者不難,玩兒古玩字畫可不能瞎玩兒,否則有多少賠多少。貴商社得有個掌眼的,哦,掌眼的就是鑒定的意思,是真是假一看就明白,還得說出道理來,不瞞您說,有這種本事的人,如今可是越來越少了。」

  「宋先生就是這種可以掌眼的人吧?」

  宋懷仁聽大島這麼說,不覺心中一喜,順口就吹上了:「那倒是不假,您去琉璃廠打聽打聽,我宋懷仁在這行裡也是個泰斗了,哪家鋪子收進什麼貴重的古玩字畫,都得請我過去掌掌眼。」

  「那太好了,今後少不了要麻煩宋先生……」

  這時,宋懷仁透過門簾看見了額爾慶尼。額爾慶尼穿著件做工考究的長衫,邁著四方步慢慢踱進來。正在看書的商社副經理雄二勇夫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個中國雇員迎上去:「這位爺,您是賣東西呢,還是買東西?」

  額爾慶尼一副京城大爺的派頭,他打量了一眼雇員:「買東西我就不上你們這兒來了,我們中國什麼沒有啊?你們日本都有什麼值當我買的?」

  「那您是賣東西了?」

  額爾慶尼點點頭:「對嘍,家裡東西太多,擺著又占地兒,大爺我得騰騰地方,這麼說吧,就算是我們家清出來的破爛兒,擱在日本也夠進博物館的資格。瞧見這個沒有?仔細嘍嘍……」額爾慶尼從懷裡掏出一個玉龍勾放在櫃檯上。

  雇員拿起來看了看:「哦,看著倒像是東周古玉。」

  「行啊,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力,告訴你,這是周天子的服飾帶勾,少說有三千多年了,那時候你們日本島上還沒人呢,也就是有幾隻海王八在那兒曬太陽。」

  「您打算賣多少錢?」

  「給你個便宜價兒,一千大洋,少一個子兒我不賣。」

  雄二走過來,拿起玉勾看了看,向中國雇員使了個眼色,雇員心領神會,他說道:「這位爺,您稍候,我把玉勾拿進去給我們經理鑒定一下。」

  額爾慶尼不耐煩了:「怎麼這麼多事兒?我說嘛,你們日本人永遠成不了爺,就這麼個小玩意兒,也就是賣個仨瓜倆棗一壺酒的價錢,好嘛,還真事兒似的,給這個瞧給那個瞧的,你們經理懂不懂?」

  這一切,宋懷仁都看在了眼裡,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古玩鋪子看到的額爾慶尼賣的那個宋瓶,心裡明白了八九分。中國雇員撩開簾子走進會客室,他把玉勾遞給大島,大島給了宋懷仁:「宋先生,你給掌掌眼。」

  宋懷仁仔細看了看,又煞有介事地用手指彈了一下,放在耳邊聽聽,還用鼻子聞了聞,大島看得目瞪口呆,他恭敬地問道:「宋先生,是真的嗎?」

  宋懷仁長出了一口氣:「假的!您瞧瞧,這條蟠龍是用刀刻的,上面有刀痕,而東周的玉器都是礪石琢磨出來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句成語就是由此而來的,東周時還沒發明鐵器呢,哪兒來的刀子?所以說,用礪石在玉上磨出的花紋是仿不了的。」

  大島不住地點頭:「宋先生的眼力和學問值得欽佩,不過,鄙人還有個問題想向宋先生討教,看古玉為什麼還要聽和聞呢?」

  「聽是聽音響是否清脆,聞是聞聞有沒有馨香的土味兒,因為古玉大部分都是出土的。還有,不光是要聽和聞,更重要的是看,看看古玉的色澤和尺度是否符合,這裡的學問多了,幾句話說不清楚。大島先生,我掌眼的費用是五塊現大洋,您是朋友,我少收點兒,您給三塊得了。」

  大島轉過身吩咐中國雇員:「告訴雄二先生,教訓一下這個騙子,把他趕出去。」

  他又對宋懷仁說道:「宋先生,沒有問題,我馬上付錢。」

  宋懷仁輕蔑地一笑:「剛才我從門簾裡看了一下,我當是誰,鬧了半天是額爺,這位爺是個破落戶,家裡除了耗子,什麼血沒有。」

  中國雇員回到前面的營業廳,他對雄二耳語了幾句,雄二臉色大變,兇相畢露,他拿起玉勾「啪!」地摔碎在地上。

  額爾慶尼瞪起眼睛:「嗨!怎麼回事兒?你買不買無所謂,幹嗎摔我的玉勾?得嘞,這回您不買也得買了,可別說我訛您,一千塊大洋,您掏錢吧。

  雄二一把揪住額爾慶尼的衣領:「你的,是個騙子,良心大大地壞……」

  額爾慶尼掙扎著:「怎麼說著說著就動手了?你鬆手,不成咱到衙門裡講理去,大爺我是君子,只動口不動手……」

  雄二惡狠狠地劈面就是幾個耳光,額爾慶尼被打倒,他滿臉是血地掙扎,雄二咬著牙一腳一腳往額爾慶尼的肋骨上猛踢,額爾慶尼大聲號叫:「殺人啦!救命啊……」

  宋懷仁手裡攥著大洋從他身旁匆匆走過,仿佛什麼也沒看見。

  額爾慶尼挨了一頓暴打之後,被雄二一腳從大門裡踢出來,一頭紮在地上,嘉禾商社的大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路上的行人都紛紛繞道而行,沒有人管他,渾身是血的額爾慶尼聲音微弱地喊著:「北平的老少爺們兒……我讓小日本兒給……給打啦……救救我……救救我……」臨街的幾戶居民家的大門都關上了,街道上變得冷冷清清,他艱難地在地上爬著,聲音越來越微弱:「皇上啊……皇上,這世上……可不能沒有您啊……沒有您,這世道……就亂了套……皇上啊,等等臣……臣額爾慶尼……跟您走……」他的頭一垂,就再也不動了,身後是長長的一條血跡。

  第二天,徐連春在榮寶齋找到了張幼林,通報了額爾慶尼的死訊,張幼林感到十分震驚:「什麼,額大爺死了?」

  徐連春低著頭:「唉,可不是嘛,本來歲數就大了,又是一身的病,這把老骨頭哪兒經得住這麼打呀?」

  張幼林一掌猛擊在櫃檯上:「這些混蛋日本人,簡直是無法無天,額大爺就是再有錯,也有中國警察管著,怎麼能就把人打死呢?後來呢,警署怎麼處理的?」

  「還能怎麼處理?懸著唄,眼下日本人凶著呢,警署也惹不起。」

  張幼林掏出錢來塞在徐連春的手裡:「您幫我買口好一點兒的棺材,把額大爺的後事辦了。」

  徐連春流下了眼淚:「我……我替額大爺謝謝您,他沒白交您這個朋友。」

  「想當年,額爺是何等的威風,誰知道……競落這麼個下場,可歎可悲啊……」張幼林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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