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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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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怎麼說是風水輪流轉呢,自打國民政府遷到南京以後,榮寶齋北平總店的生意就一落千丈,南京分店的營業額卻一路攀升,勢頭很猛。轉眼之間兩年過去了,格局有了根本性的變化。 張喜兒正在榮寶齋後院的北屋裡皺著眉頭打算盤,張幼林推門進來:「算出來了嗎?」 張喜兒抬起頭:「東家,本地的生意還是不看好,南京分店的營業額已經超過了北平總店。」 張幼林面露喜色:「看來當初這步棋走對了,要是還窩在琉璃廠,榮寶齋可就是罐裡養王八,越養越抽抽了。」 張喜兒倒上茶:「王經理心氣兒挺高,他打算按照南京的路數,在南方的幾個大城市陸續都辦起榮寶齋的分店。」 「這是好事兒啊。」 「可是……」張喜兒有些猶豫,「東家,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但說無妨。」 「王經理可沒打算給您白乾,我瞧他的心思……」張喜兒搖了搖頭。 張幼林一時愣住了:「他有什麼想法?」 張喜兒還沒來得及回答,學徒徐海拿著一摞訂貨單走進來:「張經理,南京又有一批訂貨單過來了,要大批的卷宗、信封和信箋,他們當地趕不出來,讓咱們把庫存的先發過去,可我算了算,咱們把庫存的全發過去也不夠啊。』張喜兒看了看訂貨單:「讓帖套作趕緊加印,忙不過來就臨時雇幾個人過來幫忙兒,我待會兒再跟慧遠閣的陳掌櫃商量商量,調他點兒貨,到時候給他分成兒就是了。」張喜兒又從桌子上拿起一張紙遞給徐海,「順道兒把訂畫兒的尺寸給溥先生送過去,溥先生堂幅六尺是一百二十元,先潤後墨,去的時候別忘了帶上錢。」 徐海轉身出去了,張幼林沉思著:「看來,往後榮寶齋大宗的買賣要靠南方了。」 「王經理正是號准了這個脈,東家,我思來想去,這是個死結:榮寶齋不到南邊開分店,就在琉璃廠坐地刨坑兒,將來是死路一條——明擺著政府部門和有錢的人都到了南京、上海,這兒的買賣是越來越蕭條;開分店,又離不開王經理這樣有想法、能折騰的人,可這人要是太能折騰了……」 張幼林的目光直視著張喜兒:「王經理到底什麼意思?」 「鈴——」電話鈴聲響起,張喜兒拿起聽筒,是王仁山打來的,他把聽筒遞給了張幼林,張幼林聽著聽著,臉色陰沉起來。放下電話,張幼林沒再說什麼,站起身走了。 幾天之後,又到了張李氏的忌日,張幼林、何佳碧按慣例來到法源寺,給供奉在大殿內的母親的牌位上香、鞠躬,請僧人做法事。法事結束,張幼林走出了大殿,何佳碧則跪到佛像前虔誠地禮佛,隨著何佳碧每一次跪下給如來佛祖磕頭,旁邊肅立的僧人莊嚴地敲一下鐘,鐘聲悠揚,在高大的殿堂裡向上升騰著,不絕如縷。 張幼林站在大殿外的菩提樹下凝神靜思,不一會兒,何佳碧從大殿裡出來,二人緩步向外走去。何佳碧問道:「幼林,你想出辦法來了嗚?」 張幼林搖搖頭:「我到了這兒好像思維停滯了,心反而靜下來;哎,你把要請佛祖保佑的事兒跟她老人家都念叨啦?」 何佳碧看了他一眼:「沒有的事兒,你以為拜佛就是求佛辦事兒?告訴你吧,佛祖才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張幼林感到很詫異:「那你幹嗎給佛跪著磕頭?」 何佳碧微微一笑:「上回我去見明岸法師,他老人家說了,拜佛的真諦是在禮佛的過程中使一顆紛亂的心靜下來,靜能生慧,有了智慧才好對事物下判斷。幼林,你對王仁山提的要求怎麼看?」這件事這幾天攪得他們兩口子不得安生。 張幼林歎了口氣:「王仁山的意思很明白,以後在外地建的榮寶齋分店賺的錢,一半兒留在分店擴大經營和夥計們分成兒,當然,主要是王仁山自己拿大頭兒;另一半兒交北平總店,但主要資金還得用在繼續選點兒辦分店上。」 何佳碧瞪大了眼睛:「那還有東家什麼事兒啊?眼下明擺著南京分店比北平總店的生意好,他這不是憋著要戧行嗎?咱們平時待他也不薄,他怎麼會想出這麼個主意?依我看,王仁山要是不和東家一條心,把他辭了算了。』張幼林站住:「為什麼?他又沒做錯什麼,人家不過是提建議,我們有選擇的權力嘛。」 「你打算怎麼辦?」 沉默良久,張幼林的眉頭突然舒展開來:「你看這個主意怎麼樣?讓張喜兒到南京把王仁山換回來,王仁山熟悉南京的情況,往後北平總店的生意很大程度上也要配合南京,南京分店的分成方式就按王仁山說的辦,畢竟他是南京分店的有功之臣,這點兒到什麼時候都不能忘,不過……要是再開分店就得重新考慮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張喜兒人老實可靠,有他在南京坐鎮,南京分店就還能控制。」何佳碧的臉上有了笑容。 「榮寶齋的分店還要繼續開下去,榮寶齋的買賣不僅要在北平、南京,還要在其他地方做活!」張幼林顯得信心十足。 他們已經走出了法源寺,張幼林回頭望去,莊嚴肅穆的大雄寶殿沐浴在冬日暖融融的陽光裡,他的心也漸漸溫暖起來。 這些日子張幼林到鋪子去的比往常要勤,張喜兒走了,王仁山還沒回來,北平總店的生意雖說半死不活,可張幼林對把鋪子交到宋懷仁的手裡還是不大放心,他寧可辛苦自己。 宋懷仁對張幼林比平時更加殷勤,他站在鋪子門口,遠遠地看見東家的汽車拐過來了,就趕緊回去沏茶,等張幼林邁進門檻,在桌子旁坐定,一碗香氣四溢的「大紅袍」已經捧到他面前。宋懷仁的泡茶技術是一流的,雖然張幼林不大待見他這個人,可每次喝宋懷仁泡的茶,都禁不住讚不絕口。張幼林近來胃出了點毛病,喝不了綠茶,宋懷仁就改泡發酵重一些的岩茶「大紅袍」,看著東家品飲時那副陶醉的神情,宋懷仁覺得是時候了,他正琢磨著該怎麼開口,只聽見背後「嘩啦」一聲,一隻瓷制筆筒從貨架子上掉下來,摔碎了。 正在整理貨架子的學徒徐海和李山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愣住了,宋懷仁立馬兒躥過去,指著他們倆的鼻子吼道:「誰幹的?」 李山東低著頭回答:「大夥計,是我。」 宋懷仁一聽氣就不打一處來,什麼?叫我大夥計?這事兒是明擺著的,張喜兒走了,我宋懷仁就是主事兒的,雖然東家沒明說,可我幹的不都是掌櫃的活兒嗎? 他剛才要是叫聲「掌櫃的」,哪怕是「二掌櫃的、代掌櫃的」什麼的,我跟東家不就好開口了嗎……這個傻東西,得修理修理他。宋懷仁停頓了片刻,繼續吼道:「你怎麼那麼笨呢?連只筆筒都拿不住,東家可在這兒看著呢啊,要是連這點兒事兒都幹不好,趁早兒捲舖蓋卷兒走人!」 李山東的臉「騰」地紅了,牙齒把下嘴唇咬得緊緊的,忍氣吞聲地拿來簸箕把碎片拾起來。 張幼林品茶的興致立刻就蕩然無存了,不就摔了一筆筒嗎?又不是成心的,批評兩句就算了,幹嗎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張幼林看不來宋懷仁這種做法,又不好當著新人的面說他,於是站起身,皺皺眉頭,轉身奔後院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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