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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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幼林轉向了雲生:「雲生,你剛才怎麼說話呢?貝子爺是榮寶齋的老朋友,眼前不過是遇到點兒難處,你到櫃上先支點兒錢,把畫兒收下來嘛。」 王仁山在張幼林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張幼林的臉一沉:「好好好,經營方面的事,由王經理說了算,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徐管家眼瞧著到手的錢又飛了,實在不甘心,他又乞求王仁山:「王經理,您瞧,畫都畫出來了,您好歹給點兒,多少都行……」 王仁山從兜裡掏出一塊錢放在櫃檯上:「徐管家,真對不起,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兒小意思,讓貝子爺千萬別嫌少,這畫兒呢,您先拿回去,等有人訂畫兒時再說,徐管家,不是我駁您的面兒,榮寶齋的規矩是我訂的,要是我帶頭把自己訂的規矩給破了,您說,我還好意思在琉璃廠混嗎?」 「王經理說的是,規矩我懂,規矩我懂……」徐管家趕緊把錢揣起來。 張幼林對張喜兒說道:「我沒帶錢,先從櫃上支兩塊,算是我借的。」 張喜兒拿錢遞給張幼林,張幼林把錢塞在徐管家手裡:「徐管家,對不住了……」 這件事讓張幼林心裡憋悶了好幾天。王仁山有他的道理,不成規矩何以成方圓?榮寶齋是家做買賣賺錢的鋪子,不是慈善堂。可他是個念舊的人,也是個熱心腸,雖說貝子爺這種狀況明擺著是救急救不了窮,但也不能袖手旁觀不是?張幼林思來想去,最後還是何佳碧給他出了個好主意:當年榮寶齋曾經無償使用過貝子爺的畫稿印詩箋,現在再把這些畫稿拿出來量印一些,付給最高的稿酬,這件事才算過去。 這些日子風傳北伐軍要打進京城了,鬧得人心惶惶。這天,王國維從清華大學進城,到榮寶齋買文房用品,他把採購的單子給了趙三龍,就坐下等著,順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報紙。看著看著,王國維皺起了眉頭。 辜鴻銘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他的腦袋後面依舊是拖著一條小細辮子,頭戴瓜皮小帽,身穿大袖寬袍,手拄拐杖,一副前清遺老的派頭。 王國維起身作揖:「辜先生,幸會幸會。」 辜鴻銘還禮,他見到王國維有些意外:「王先生,您也來逛琉璃廠?」 「我難得進趟城,來榮寶齋尋幾份詩箋,順便帶些文房用品。」 雲生端著茶走過來:「二位先生,請坐下聊。」 王國維和辜鴻銘坐下,王國維指著報紙,神色黯然:「我剛從報上看見,葉公被當做『土豪劣紳』給槍斃了!」 辜鴻銘思忖了一下:「是湖南的那個葉德輝嗎?」 王國維點頭:「正是,葉公乃一學者,他精於目錄之學,能于正經正史之外,別具獨裁,旁取史料,開後人治學之門徑,是位難得的人才,怎麼動不動就給槍斃了呢?」 「我讀過他的《書林清話》和《書林餘話》,其中凡涉及鏤板、印刷、裝幀、傳錄、收藏、題跋、校讎等的史案掌故,皆有考證,採擷廣博,實屬上乘之作……」 兩人正聊著,張幼林和張小璐走進來,張幼林趕緊作揖:「二位鴻儒大駕光臨,失敬失敬。」張小璐也給二位先生行了禮。 辜鴻銘打量著張幼林:「張先生,你來上班啦?」 「啊不,這裡有經理,我是閑來無事溜達溜達。」 「看不出來,你還挺會找自由啊!」辜鴻銘對張幼林的回答還比較欣賞。 張幼林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報紙:「二位在談論葉德輝吧?」 王國維點點頭。 張幼林坐下:「據說葉公為人多有悖謬之處,對一切新的變化都看不慣,前些日子還寫出對聯兒痛駡農民革命。」 「有這回事?」辜鴻銘顯得有些驚訝。 王國維拿起報紙:「葉公的對聯是這麼寫的:農運宏開,稻粱菽,麥黍稷,盡皆雜種;會場廣闊,馬牛羊,雞犬豕,都是畜生。橫批為:斌尖卡傀。」 一旁站立的張小璐問王國維:「請教王先生,斌尖卡傀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文不武,不大不小,不上不下,不人不鬼。」 張幼林感歎著:「聯兒是好聯兒啊,可眼下農民革命正在勢頭上,葉公如此口出狂言,後果自然可以預料。」 辜鴻銘「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都是沒有王法所致!」 在場的人一時都愣住了。 辜鴻銘又坐下,憤憤地說道:「現在時局之所以混亂,儒風日微、斯文墜地,主要原因就是沒了皇帝,要是在當年,哪個敢如此造次?」 王國維沮喪到了極點:「辜先生所言極是,葉公就是心直口快,他這是因言罹禍呀,要是北伐軍真打到了北京,恐怕……我也難逃此下場。」 張幼林擺手:「不會不會,王先生您多慮了。」 趙三龍送過來包好的文房用品,王國維站起身:「辜先生、張先生,我先告辭了。」 張幼林和張小璐把王國維送到大門外,張幼林作揖:「王先生,恕不遠送,歡迎您再來。」 王國維也拱拱手:「請回吧。」 殘陽如血,王國維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血紅色的霞光裡。張幼林和王國維雖然沒有過深的交往,但他景仰這位知識淵博的國學大師,王國維的憂鬱與感傷給他留下了難忘的印象,張幼林無論如何想不到,這次偶遇居然就是他和王國維今生的永別——不久之後,王國維在頤和園魚藻軒投水而亡。 宋栓氣喘吁吁地跑來:「東家,夫人讓您馬上回家,家裡來客人了。 「誰,誰來了?」 宋栓喘著粗氣,賣了個關子:「到家您就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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