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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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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馬車漸漸遠去了,莊虎臣從鋪子裡走出來:「幼林,你的膽子可真夠大的,汪掌櫃這樣的人不是咱來往的,弄不好,連鋪子帶家可就全玩兒完了。」 張幼林若有所思:「汪兆銘這樣的人,有緣得見一位,此生足矣……」 回到榮寶齋後院的北屋,張幼林把汪兆銘送的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塊獸面鋪首形的古墨,他仔細看了看,不覺大吃一驚:「『狻猊』墨?師傅,這可是價值連城啊!」 「你說什麼?讓我看看。」莊虎臣接過古墨仔細辨認了一番,不覺激動起來,聲音顫抖著,「幼林,真是潘穀的『狻猊』墨!」莊虎臣把墨送到張幼林的鼻子前讓他嗅了嗅:「聞到香味兒了吧?書上說,這墨研開了以後,香徹肌骨,磨研至盡而香味兒不衰。」 張幼林感歎著:「汪先生真是太客氣了!師傅,那咱們就拿它作鎮店之寶吧。」 「好啊!榮寶齋有了鎮店的『狻猊』墨,琉璃廠的南紙店就更沒法兒跟咱比了。」莊虎臣喜形於色。 王仁山進來送賬簿,他也湊上去:「呦,掌櫃的,什麼人能做出這麼好的墨來?」 莊虎臣侃侃而談:「制墨的人叫潘穀,是宋朝的制墨名家,人稱『墨仙』,這狻猊是傳說中的一種猛獸,據說龍生九子,狻猊是龍的第五個兒子,造型與獅子類似,潘穀所制的『狻猊』墨歷來被譽為墨中神品。蘇軾給潘穀寫過一首詩,其中有這麼兩句:『布衫漆墨手如龜,未害冰壺貯秋月。』潘先生好喝酒,有一天喝高了,掉到荒郊野外的枯井裡摔死了。『狻猊』墨以前只是聽說過,我也是頭一回見著。」 「東家,您真有眼光,交了汪掌櫃這樣的朋友。」王仁山讚歎著。 張幼林淡淡一笑,站起身走了。 莊虎臣請人為「狻猊」墨配上了紅色錦緞的底座和精巧的玻璃罩子,在榮寶齋前廳正中間的貨架子上專門辟出了一格供放。莊虎臣每次從它面前走過,都禁不住要喜滋滋地看上兩眼。 就在莊虎臣還沉浸在喜得鎮店之寶的這些日子裡,大清國搖搖晃晃,終於走到了它的盡頭。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在紫禁城養心殿頒佈了宣統皇帝溥儀的退位詔書,至此,統治了中國二百六十八年的清王朝正式滅亡。 那一天天色陰沉,北風呼嘯,街上行人稀少。肅親王善耆淚流滿面地從紫禁城裡出來,他坐在馬車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行走著,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拐進了琉璃廠,在榮寶齋的門前停下。善耆從車上下來,他在寒風中站立了片刻,定了定神,這才邁上榮寶齋的臺階。 這樣的天氣鋪子裡沒什麼客人,張幼林正在指揮夥計們調整貨位,突然,棉門簾被輕輕地撩開,進來的居然是朝廷的重臣肅親王。雖然肅親王今天只穿了一身便裝,但張幼林還是馬上就認出來了,他趕緊迎上去:「大人,今天怎麼有工夫出來逛逛?」 「張先生,我們又見面了,你的氣色不錯嘛,你不用忙,我是路過這兒,順便買些文房用品。」善耆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易、和藹。 「大人,您都需要點兒什麼?」王仁山恭恭敬敬地問。 善耆隨手在櫃檯上寫了一張單子遞給他,王仁山去準備了。 張幼林請善耆坐下:「大人,著您這身穿戴,您是要微服私訪吧?」 「嗨,張先生,我就不瞞你了,我剛在養心殿開完了最後一次御前會議,隆裕太后頒佈了皇上的退位詔書,大清國,完啦!」 「啊?」張幼林大吃一驚,「那您……」 「袁世凱是個陰險毒辣之人,北京很快就會成為是非之地,我要先離開這兒,別的只好以後再說了。」善耆環顧四周,「我在北京住了幾十年了,真有點兒捨不得,以後還能不能再回來……」善耆搖了搖頭,眼淚順著面頰又滾落下來。 王仁山送過包好的文房用品,善耆站起身,把銀子留在桌子上:「這也算是臨走之前的一點兒紀念吧,我告辭了。」 張幼林把善耆送出大門,一陣狂風吹來,卷起漫天的黃塵。張幼林作揖:「王爺,您是好人,我張幼林這輩子……忘不了您,世事多變,望您多多保重!」 善耆神色黯然地上了車:「張先生,再見!」 送走了善耆,張幼林急忙來到榮寶齋後院的北屋,推開門便開口說道:「師傅,皇上退位了。」 莊虎臣正打著算盤,聽罷不覺一愣:「消息可靠嗎?」 「可靠,肅親王剛走。」張幼林在莊虎臣的對面坐下。 沉默了半晌,莊虎臣才緩過勁來:「還真讓你說中了,這對咱們可不是件好事兒。縉紳和額大人那兒都不行了,中華民國是另起爐灶啊,早先苦心經營起來的老關係不知還能用多少,唉,勞神的時候來了!」莊虎臣垂頭喪氣。 「您也別著急,我想了很長時間了,改朝換代是勢在必行,變動當中會有損失,這是免不了的,但是應該也有新的機會。」 「你有主意了?」莊虎臣急切地看著他。 張幼林搖頭:「現在還沒有。」 這當口,貝子爺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坐在椅子上捶胸頓足,大哭不止:「大清國,祖宗二百六十多年的江山啊,說完就完啦……」 哭聲傳到了院子裡,管家徐連春和用人站在一起,徐連春皺起了眉頭:「貝子爺怎麼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他吩咐用人:「你到窗根兒底下聽聽去。」 用人彎著腰跑到了書房的窗根兒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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