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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左爺又眯縫起眼睛:「對付霍震西可不能硬幹,咱得玩兒暗的……」他對黑三兒做了詳細的交代,黑三兒聽罷滿臉歡喜:「是,就按您說的辦!」

  張幼林正坐在堂屋裡讀書,用人李媽進來,遞過厚厚的一封信:「少爺,您的信。」他接過一看,不覺眼睛一亮,是秋月的信!轉眼之間,秋月離開京城已經好幾個月了,張幼林終於盼來了她的第一封信,他迫不及待地拆開,秋月那娟秀的蠅頭小楷立刻映入眼簾:

  幼林:

  你好嗎?非常想念你!我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生活,的確如伊萬所說,聖彼得堡是一座充滿魅力的城市,名勝古跡隨處可見,伊萬告訴我,俄國也有像我第們的李白、杜甫、白居易那樣的大詩人,他們的名字叫普希金、萊蒙托夫……他們在這裡留下了廣為傳頌的詩篇;歐洲和俄羅斯的音樂藝術在這裡結合,誕生了偉大的作曲家格林卡、柴科夫斯基……幼林弟弟,我非常愛聖彼得堡,有一天日落時分,我和伊萬沿著灑滿了金黃落葉的小徑在冬宮附近散步,周圍安靜極了,突然,不遠處傳來喀山大教堂悠揚的鐘聲,我驀然回首,教堂的十字架高懸在橙色的天幕上,在這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仿佛進入了天堂,久久地沉浸其中,我真的希望那一刻能夠成為永恆!帶著這樣的喜悅告訴你:再過幾個月,我就要做媽媽了……

  讀到這裡,張幼林放下了信,他悵然若失,心中最後的那一絲幻想終於徹底破滅了。

  不知過了多久,張李氏氣哼哼地走進來:「幼林,你給我站起來!」

  「媽,我腿上傷還沒好呢,您讓我站起來幹嗎?」張幼林不滿地看著母親。

  「傷沒好你怎麼知道去積水潭逮蛐蛐兒?你說呀,先給我站好!」

  張幼林不情願地站起來,嘟囔著:「哼!一猜就是我叔兒說的,這個人現在越來越不像話,明明說好了的事兒,一轉眼兒就把我給賣了……」

  張李氏冷笑道:「你叔兒要有這兩下子倒好了,我還能省點兒心,告訴你,你們去積水潭的事兒不是他說的,你們叔侄倆倒真是同黨,我聽何小姐說完,還找你叔兒去問,這位是梗著脖子不認賬,還一個勁兒裝傻充愣。」

  「這還差不多,要是他賣的我,這叔兒我就不認了。」

  「幼林,你說,人家何小姐哪兒對不起你?你受傷的時候人家救了你,送醫送藥的不算,知道你喜歡蛐蛐兒,還花銀子給你買蛐蛐兒送來,那天看見你們去積水潭,何小姐怕你傷沒好出危險,特地跟在後面,想照顧你……」

  「媽,結果是我照顧她了,我還得拖著傷腿跳進水裡去救她,這不是添亂是什麼?」張幼林的嗓門越說越高。

  「你住嘴!你就不知道人家的一片心?人家一個姑娘能做到這個份兒上,夠不易的了,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人家?張家世世代代都沒出過你這種不懂規矩的東西,幼林啊,你氣死我了!」張李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張幼林見狀,語氣緩和下來:「媽,您別生氣,我不就是隨口說了她兩句嗎?結果這位大小姐比我脾氣還大,抬手就給了我一嘴巴,這她沒跟您說吧?」

  張李氐愣了一下神:「這她倒沒說,不過,要我說,抽你也活該,誰讓你嘴欠?」

  「媽,現在我可以坐下了吧?我這條腿有點兒吃不住勁,哎喲,快站不住了。」

  張幼林咧著嘴煞有介事,張李氏馬上忘了生氣,趕緊站起身走過來:「快坐下,快坐下,兒子,疼的厲害嗎?」

  張幼林大模大樣地坐下:「當然疼的厲害,本來都快好了,得,您一來就急赤白臉地讓我站著,這下兒麻煩了,我怎麼覺得腿快斷了似的。」

  張李氏發覺上了當,擰了兒子耳朵一下:「你少跟我裝蒜,你說你,長這麼大了,除了氣我,你還有什麼能耐?反正我跟你說了,何小姐那兒你自己看著辦,把人家氣成這樣,你總要賠個不是吧?」

  「好好好,我明天就去她家,向她道歉,這總成了吧?」

  「這還差不多,你給我記住!我們張家是懂規矩的人家,向來是……」

  「媽,我記住啦,勞駕您了,能不能幫我把蛐蛐罐兒拿來?」張幼林最煩母親的這些陳詞濫調,趕緊把話岔開。

  這一天,張幼林表面上還是嘻嘻哈哈,但內心的傷痛卻一直折磨著他,直到午夜過後才在淚水的陪伴中蒙朧睡去。

  用人進來通報的時候,何佳碧的父親、順源祥米店的東家何啟瑞正在書房裡對著賬簿打算盤。何啟瑞五十來歲,身穿黑緞子面的長衫,頭戴一頂瓜皮小帽,面龐清臒,不過,氣質倒很儒雅,一望便知此人飽讀詩書,與其說像個米店東家,不如說更像個教書先生,屬於張幼林不喜歡的那類人。

  「榮寶齋的張少爺來訪?」何啟瑞思忖著,「我們和榮寶齋素無往來啊。」

  用人給何啟瑞續上茶:「張少爺說,他是來拜訪二小姐的。」

  何啟瑞馬上警覺起來:「哦,那我倒要見見了,請他到客廳等一會兒,我馬上就到。」收拾賬簿的當口,何啟瑞想起了一些關於這位張少爺的傳聞,不由得眉頭緊皺。

  客廳裡,張幼林見何啟瑞進來,連忙站起身,規規矩矩地給他鞠躬:「伯父好,晚輩張幼林冒昧打擾了。」

  「張少爺不要客氣,你請坐,」何啟瑞在張幼林對面坐下,「榮寶齋可是四九城聞名啊。」

  「我還在北洋師範讀書,目前沒有正式參與店裡的經營。」

  何啟瑞審視著張幼林:「我們兩家,一個賣文房四寶,一個賣米,入的行不一樣啊,張少爺今天來,不知有何見教?」

  張幼林微微一笑:「伯父,我是來找二小姐的,她在家嗎?」

  「張少爺找我家二小姐有什麼事嗎?」何啟瑞的表情嚴肅起來。

  見何啟瑞這副樣子,張幼林有些語塞,他避開了何啟瑞的目光:「也沒……沒什麼事兒,不過是隨便聊聊罷了。」

  沉默片刻,何啟瑞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張少爺剛才說,您在北洋師範讀書?」

  張幼林點頭:「是。」

  「難怪呢,北洋師範是新式學堂,張少爺受的是洋派教育,可我們何家卻是個老派人家,一切都要合乎『禮』,比方說,何家的小姐在出閣之前,絕對不能和男子有何交往,如有必要,也是在父母的監護之下進行,這一點還請張少爺諒解。」

  「哦,您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見何小姐,您這個當父親的必須在一旁看著?」

  「是這樣,這是我們何家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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