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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莊虎臣沒敢怠慢,湊足了五十兩銀子親自送到了左爺家。開門的是個用人,把銀子收下了,讓他過去跟左爺打個招呼。用人伸出胳膊指著東面的一片空場:「左爺在那邊兒呢。」莊虎臣順著用人所指的方向望去,是個義和團的拳壇,只見左爺和嘍囉們都是義和團的裝束,左爺坐在太師椅上,嘍囉們侍立左右,不遠處,三個穿著朝服的京官被五花大綁著押過來,走在後面的就是息理衙門章京王雨軒。

  莊虎臣一愣,沒敢往前去,抽身躲到了旁邊的一棵大樹後面。

  三個京官被押到左爺面前,跪下。左爺傲慢地掃視著他們:「想不到吧,你們也有今天,這叫風水輪流轉,你們往常得罪我左爺的地方,我都記著呢,不是不報,時候沒到。」左爺站起身,踱起了方步:「現如今是義和團的天下,你們落到我手裡,一切就按義和團的規矩辦,你們是死是活,就看天意了。」他揮揮手:「兄弟們,招呼吧。」

  三個京官被押著向拳壇磕頭,磕完頭,為首的那位被帶到一堆燃著的煤火前,向火裡投進了一張黃紙,左爺站在邊上,仔細地觀察著紙灰的變化,片刻,高聲說道:「這個,放了!」

  那官員被松了綁,他沒有立即逃走,卻跪在地上一個勁給左爺磕頭:「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黑三兒上前踢了他一腳:「還不快滾!」似乎這時他才反應過來,顫巍巍地站起身,驚魂未定:「是,我滾,我滾……」說著,倒退著往外走,腳下還被絆了個趔趄,差點摔倒。他剛一離開人群,轉身撒腿就跑了。第二個被帶到火堆前面的官員被剛才的場面嚇暈了,癱在地上像散了架似的,兩名義和團眾架著他向火堆裡扔進了一張黃紙,黃紙很快燒成了一團,左爺一揮手:「這個,斬了!」

  兩名義和團眾將渾身癱軟的官員往外拖了拖,劊子手揮起砍刀,只見明晃晃的太陽下,砍刀落下的瞬間,鮮血噴湧而出,人頭落在地上,滾出一丈多遠……左爺拍手叫好:「兄弟,好手藝,幹得漂亮!」

  大樹後面,莊虎臣嚇得瞪大了眼睛,冷汗順著腦門不住地向下流。

  王雨軒被拉到火堆前,一個勁兒地沖左爺磕頭,嘴裡喊著:「左爺饒命,左爺饒命啊……」柴禾塞給王雨軒一張黃紙,王雨軒哆哆嗦嗦地把黃紙扔進了火堆裡。黃紙被火舌吞噬著,左爺獰笑著欣賞黃紙的燃燒,王雨軒跪在地上,渾身不住地顫抖。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四周寂靜無聲,一陣風吹過來,紙灰跳躍著飛舞到半空中,散落到王雨軒的身上,左爺欣賞夠了,右手一揮:「拉過去,斬了!」

  王雨軒猛然醒悟,他的哀求變成了痛哭:「左爺海涵啊,當初我有眼不識泰山,看在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未成年兒女的份兒上,您就饒了我吧……」

  兩個義和團眾把王雨軒拖出圈外,劊子手憤憤地說道:「死到臨頭,廢話還挺多,早幹嗎去了?」說著揮刀要砍。

  「慢!」黑三兒提著砍刀從人群裡走出來,王雨軒似乎發現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看著黑三兒走過來。

  黑三兒對劊子手說:「兄弟,這活兒我來做。」聽到這話,王雨軒驚叫著向後退縮,黑三兒揮刀砍向王雨軒的腦袋,血霧霎時飛濺出來……

  大樹後面,莊虎臣呆住了,眼前的場景變得縹緲、虛幻,王雨軒的哀號在耳畔不住地升騰、回蕩,他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上……

  秋月靠在堂屋的門框上,望著天上的一輪明月若有所思。小玉過來給她披了件外衣:「小姐,都站了一晚上了,星星、月亮的也該看得差不多了,進屋睡覺吧。」

  秋月沉默不語,過了半晌才緩緩說道:「明天是我父母的忌日,陪我去上墳。……

  第二天一大早,小玉就雇來了馬車,和秋月一起向城外趕路。新住處離城門不遠,小玉這些天出來進去和守城門的幾個義和團都混得挺熟,老遠就打上了招呼:「趙大哥,又是您當班啊?」小玉招呼的這位大哥是個高個子年輕人,叫趙祿,家在順義,離小玉的老家有二十多里,也算是老鄉了。

  「是啊,這大早晨的,你幹嗎去呀?」

  「今天是小姐父母的忌日,我們去上墳。」

  馬車停下,趙祿撩開簾子向裡面察看,立刻被秋月的美貌驚呆了,秋月禮貌地向他微笑致意,趙祿半晌才回過神來:「姑娘,聽說洋兵快開過來了,路上留神哪。」

  「謝謝這位大哥,我們上完墳就回來。」

  馬車走了,趙祿呆呆地看著馬車的背影,他的同伴好奇地湊上去:「瞧見什麼了?」

  趙祿搖搖頭:「嗨,說了你也不信。」

  墳地上,秋月在父母的墳前跪下,不禁失聲痛哭:「父親、母親,您們好狠心,扔下女兒走了,女兒孤身一人活在世上,好苦啊……」小玉正在燒紙錢,她抹了一把眼淚,過去勸慰道:「小姐,別哭壞了身子!」

  不遠處,一支送殯的隊伍抬著棺材吹吹打打走過來。棺材被放下,領頭的小玉認得,是位姓趙的中年漢子,他對眾人拱拱手說道:「各位受累了,都先回去吧。」

  一個吹嗩呐的詫異地問:「不入土啊?」

  「家屬還沒到呢,唉,客死他鄉也夠慘的,我一個人等著就行了,你們回吧。」

  待眾人走遠,老趙打開了棺材蓋,出人意料,伊萬從棺材裡坐起來。小玉正在向這邊張望,她嚇得尖叫一聲:「媽呀,有鬼!」秋月回過頭去,也是驚訝萬分:「伊萬先生?」

  伊萬向秋月招招手,跳出棺材,四處張望了一下,問趙大爺:「還能再往前走嗎?一會兒我想去東交民巷。」

  老趙搖搖頭:「伊萬先生,只能給您送到這兒了,再往前,就是棺材義和團也要開棺驗屍,怎麼進城您得自個兒想轍了。」伊萬沉默了片刻,遞過銀子:「那好,謝謝您了,這是咱們說好的銀子。」

  老趙推辭:「用不了這麼多。」

  伊萬堅持塞給他:「您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救我,這個價值不是錢所能計算的。」

  伊萬說得十分誠懇,老趙長歎一聲:「唉!伊萬先生,您和義和團要殺的那些洋人不一樣,這我心裡有數兒,那回,要不是您帶著洋大夫及時趕過來,我那小兒子就沒命了,我們中國人講究知恩圖報啊……唉,祝您好運吧!」

  老趙歎息著走了,伊萬向秋月她們走去。

  秋月驚異地看著伊萬,小玉驚魂未定,渾身哆嗦:「小……小姐,伊萬先生是人還是鬼?」

  伊萬在路旁摘了一束野花,敬獻在秋月親人的墳前,鞠躬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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