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五八


  來年招生的時候,張幼林和張繼林雙雙考取了京師同文館。作為中國新式教育的開端,京師同文館是大清國在洋務運動中,為學習和傳播西方科學而創辦的一所具有深遠影響的學校,於1861年初由咸豐皇帝批准,與總理衙門同時設立。同文館開館之初,只是一所純粹的語言學校,後來逐漸發展成為一個多學科的綜合性高等學府,為朝廷培養了眾多的外交人才,1902年併入京師大學堂,與京師大學堂一起成為北東大學的前身。

  那天下午,在東堂子胡同49號同文館的一間教室裡,外國教習正在給學生們上課,他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講道:「無線電報,是意大利人馬可尼在前年的夏天,成功研究的,它的原理是電磁感應,電流越濃,感應越遠。」

  學生們的年齡大小不一,但都在專心致志地聽著,張幼林左手托著腮幫子,右手隨時做著記錄。

  外國教習看著大家:「誰能告訴我,從法國到英國,直線距離有多長?」

  張繼林舉手回答:「多佛爾海峽最窄處只有三十多公里,合成我們的華里,有六七十里。」

  外國教習贊許地點點頭:「對,從法國到英國只有三十多公里,這三十多公里不用架電線,就可以通電報……」這時,下課的鐘聲響了,外國教習收起講義:「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下課!」

  學生們起立,等外國教習走出了教室,才紛紛離去。

  張幼林和張繼林漫步在校園裡,此時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桃紅、鵝黃、淡紫、嫩綠……五彩繽紛的花朵把校園裝點得美不勝收,張繼林盡情地欣賞著,目不暇接,張幼林卻仿佛無動於衷,默默地想著心事張繼林捅捅他:「幼林,想什麼呢?」

  張幼林幽幽地眺望著遠方:「霍大叔有日子沒消息了,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又是一個上朝的日子,進了紫禁城,莊虎臣照例是直奔公告欄。莊虎臣一邊看,嘴裡一邊念嘮著:「劉步雲,任代州左參將;何世文,任保定副總兵;額爾慶尼,任內務府御用品監管……」念到這兒,莊虎臣突然停住了:「御用品監管?」他正琢磨著,一位官員踱過來,喜滋滋地看著官員任免名錄,嘴裡哼著京戲:「我正在城樓觀山景,忽聽得人馬亂紛紛……」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額爾慶尼。經過貝子爺的斡旋,額爾慶尼終於調回了京城,而且還號到了一份甜差:內務府御用品監管,這是總管內務府衙門的最高官員之一,與內務府總管等職,正二品,還高升了,額爾慶尼自然是喜不自禁。

  莊虎臣記下了公告欄上的官員任免名錄,回到休息室內,謄寫在宣紙上。額爾慶尼也踱進了休息室,他經過莊虎臣的身邊時,隨便看了一眼:「官員任免名錄,您抄這個幹嗎呀?」

  莊虎臣抬起頭來:「出縉紳。」

  「什麼縉紳?」額爾慶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您是剛到京城上任的吧?」

  「京城是早就到了,就是還沒上任呢,這不,皇上賞的職位,聖旨昨兒個才到。」

  額爾慶尼一臉的喜興,莊虎臣指了指外面的公告欄:「那上頭兒有您?」

  「有啊!」

  莊虎臣來了精神:「那您是哪一位啊?」

  「名單上的第三位——額爾慶尼,住內務府御用品監管!」額爾慶尼搖晃著腦袋,那股得意勁兒就甭提了,莊虎臣一聽,立刻站起來,點頭兒哈腰地說道:「喲,瞧瞧,額大人,我這可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您多擔待,多擔待!」

  「您這縉紳上,能有我的名兒嗎?」額爾慶尼似乎不大相信。

  「這縉紳上要是沒有您的名兒,那還能叫縉紳嗎……」莊虎臣還要說什麼,這時休息室外有人喊:「額大人,額大人……」

  「哎!」額爾慶尼答應著向外走去,莊虎臣追上去:「額大人,等縉紳印得了我給您送到府上,您記好了,我叫莊虎臣,是榮寶齋的掌櫃……」

  「那我可就等著了啊!」額爾慶尼留下這句話,轉身就在門口消失了。

  那天下了課以後,張幼林依舊直接來到了榮寶齋。鋪子裡沒什麼客人,他就坐下來看書。過了一會兒,總理衙門章京,也是後來著名的戊戌六君子之一楊銳走進來,張幼林放下書,迎上去:「楊大人,今兒您得空兒出來轉轉?」

  「哦,張先生,」楊銳沉吟了一下,「不知該稱你張先生呢,還是張掌櫃?」

  「您是榮寶齋的常客了,應該知道啊,我們掌櫃的是莊先生,我嘛,是榮寶齋的夥計。」

  「這我知道,我說的是你的身份,榮寶齋的夥計,又是榮寶齋的少東家,還是京師同文館的學生,所以我說你是掌櫃的也沒什麼錯,因為榮寶齋的事,你也能做主。」楊銳在鋪子裡四處看著,張幼林跟在他身後:「楊大人,有什麼需要的,您就吩咐一聲。」

  楊銳站住了:「你這鋪子裡有上好的洮硯嗎?」

  「您是自個兒使,還是送人?」

  「送人,價錢貴點兒沒關係。」

  「您請稍等。」張幼林給楊銳倒上茶,「我到後頭給您拿去。」

  片刻,張幼林捧著兩個硯臺從後門進來:「楊大人,您瞧瞧,這兩個怎麼樣?」他硯臺放在桌子上,楊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沒看出所以然來,索性直言:「張先生,前幾天有為先生為我寫了個對子,我心裡很不過意,聽人說 先生喜歡收集名硯,特別是對洮硯情有獨鍾,我想買個洮硯作為回禮,只是不大懂,你給講講?」

  「楊大人,您客氣,那我就獻醜了,」張幼林略一沉思,「這洮硯是四大名硯之一,出在甘肅省的南部洮河一帶,所以叫洮硯。洮硯石質細密、溫潤,」張幼林指著其中一個,「特別是這綠洮,有個說法兒,叫『綠如藍,潤如玉,發墨不減端溪下岩』。」

  楊銳拿起綠洮仔細地看著,張幼林指著硯臺上的條狀紋理:「您瞧,這像不像綠水當中泛起的漣漪?」

  「像,有點兒意思。」楊銳點著頭。

  「這叫『綠漪石』,」張幼林又指著另一個,「這塊硯的紋理當中淨是黑色的小細點兒,像是黑芝麻嵌在石頭裡,這叫『湔墨點』。」

  「這倆哪個更好?」

  「要說哪個更好,還得看石膘,按行家的說法兒,端硯貴有眼,洮硯是貴有膘,就是這個,」張幼林指著「綠漪石」上像魚鱗片似的一小片,「這叫『魚鱗膘』,」又指著「湔墨點」上像松樹皮似的一小片,「這叫『松皮膘』。」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