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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楊憲基頗感意外:「你認識他?」

  「三郎是我的同鄉,這主意還是我給他出的,三郎去濟源昌南紙店買白折兒時我就在他身邊,我能證明這白折兒不是松竹齋的。」

  伊萬哪裡肯相信,他聳聳肩:「真有意思,又出來個證人,恐怕是串通好了呢?」

  「伊萬先生,要查明這個很容易。」楊憲基說著走到三郎面前,指著劉一鳴:「你認識他嗎?」

  三郎點點頭:「認識。」

  「也叫什麼名字?」

  「劉一鳴,是頭年到衙門裡當差的,平日在大獄裡看管犯人,這幾天臨時借出來幫著捕快緝拿兇犯……」

  楊憲基打斷三郎:「夠了。」他轉向伊萬:「這可就不是編的了,劉一鳴在我手下當差,我就能為他作證。伊萬先生,這個案子可以了結了,對於貴銀行受到的損失,本官深表遺憾,但愛莫能助。」

  伊萬氣急敗壞,甩手而去。

  三郎連連給楊憲基磕頭:「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走吧,你們家大人不還等著白折兒嗎?東邊戰事吃緊,別誤了事兒。」楊憲基又轉過身對林滿江說,「你這個得子,回去要多加管教!」

  伊萬對松竹齋的追訴到此結束,他的金融生涯也告一段落,回到銀行後,伊萬引咎辭職。

  黑三兒和柴禾從煙鋪子裡出來,遠遠地看見秋月坐著敞篷馬車從街上走過,黑三兒站住了:「咦?那不是左爺瞧上的那小娘們兒嗎?」

  柴禾順著黑三兒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沒錯,就是她,你瞧那小臉兒長得……我就納悶了,人家是怎麼長的?世上竟有這種標緻的娘們兒,甭說別的,咱瞧上一眼骨頭就酥了半邊兒,要是……」柴禾正要張開想像的翅膀,黑三兒打斷他:「嘿!她拐進那條小巷了,柴禾,我記性不好,你記著點兒,那小娘們兒住在那條小巷裡。」

  柴禾睜大了眼睛:「你放心吧,兄弟我別的事記不住,唯獨記娘們兒的事兒,過目不忘!」

  黑三兒心裡琢磨著,這不是無巧不成書嗎?左爺撒開大網可著北京城的兜,都沒尋著這小娘們兒的下落,今兒個愣是給碰上了,這回又能拿到賞錢了……

  秋月進了家門,拿出順路買來的豆角放在桌子上,張幼林和她一起擇豆角,心思卻沒在豆角上。他看著秋月:「秋月姐,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怎麼會跑到秦淮河那種地方去,是不是?」秋月一點都不回避,張幼林心想,秋月姐真聰明,總能猜出我在想什麼。他斟酌著詞句:「我是想……姐姐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金枝玉葉的身份,若不是家裡遭了難,斷不會流落到秦淮河那種煙花之地去。」

  秋月把擇好的豆角放進一個瓷碗裡:「這不奇怪,自古以來,官宦人家就是這樣,得意時良田美妾、錦衣玉食,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也許就是家破人亡。皇恩浩蕩你懂嗎?成也是它,敗也是它,都在皇上一句話。」

  「令尊大人也是當大官的嗎?」

  秋月點點頭:「家父的官職比祖父高,生前是河東河道總督,掌管大清國東部河流的疏浚、堤防事務,是正二品。他為人正直,最恨貪污,平時得罪了不少想借朝廷疏浚河道之機自己發財的下屬。那年長江發大水,洪峰超出了堤壩的防禦能力,損失慘重,恨他的人乘機上奏皇上彈劾我父親,誣陷他貪污了築堤款,皇上震怒,下旨滿門抄斬,我被奶媽偷著帶出來,算是撿了一條命。奶媽不久就過世了,我被人賣到了秦淮河。」往事並沒有激起秋月心中的波瀾,對這如夢般的世事變遷,秋月仿佛已經看得很淡,很淡。

  張幼林歎息著:「唉,伴君如伴虎,官場如沙場,做官好沒意思,那後來呢?」

  「後來我認識了楊大人,我們很談得來,他傾其所有為我贖了身,我才到了京師,」秋月看了看張幼林,「後來又認了你這個弟弟。」

  「那楊大人為什麼不娶你?」

  這句問話使秋月的心靈被觸動了,她不禁黯然神傷:「他有他的難處,他的夫人很厲害,不允許他納妾,否則就尋死見活的,而楊大人也不願意委屈我,他說他那個家就像個大泥塘,無論誰進去都會弄得渾身污泥。其實,我倒是覺得現在也挺好,至少不用受別人的氣。」

  「那個洋人伊萬好像也很喜歡你,他願意娶你嗎?」

  「願意,伊萬在俄國有妻子,他說可以離婚,但我不同意。」一縷陽光照射在秋月的臉上,明暗變化之中,美豔的秋月更加顯得風情萬種。張幼林凝視著她,嘴唇嚅動著,欲言又止。

  秋月有些奇怪:「幼林,你要說什麼?」

  「秋月姐……你不要答應別人了……以後……以後我娶你……」張幼林終於把壓抑在心底的話吐露出來。秋月愣了一下,馬上哈哈大笑:「幼林啊,你人小鬼主意可不少,居然想娶姐姐?」

  張幼林紅著臉:「我說的是真的……」

  秋月嚴肅起來:「不行,你太小,別胡思亂想。」秋月轉了話題:「幼林,我覺得你該回家去看看,你媽不知道你的下落還不急死?」

  張幼林連連搖頭:「萬萬不可,除非帶上《柳鵒圖》。」可是,霍大叔的事還在進行中,到哪兒去找贖當的銀子呢?張幼林轉念一想,即便霍大叔出來,恐怕也幫不上忙,他的貨都被官府扣了,一時半會兒拿不出銀子來。再說了,也不能告訴霍大叔《柳鵒圖》的事兒呀。他知道了心裡會很不舒服,覺得欠了我的人情,我可不想讓他心裡彆扭,到底怎麼辦呢……張幼林傷神地想著,終於長歎一聲:「唉!」他站起身,扔下豆角走了出去。

  伊萬雖說不再追究了,可得子的去留成了問題。林滿江左想右想,覺得怎麼說都有道理,於是就問莊虎臣:「掌櫃的,你說,這得子幹的是好事兒呢,還是壞事兒?」

  「這得分怎麼說。」

  林滿江試探著:「那咱還用他嗎?」

  莊虎臣想了想:「農村孩子出來學徒不容易,再看看吧。」就這樣,得子被榮寶齋繼續留用了。在莊虎臣看來,得子的去留是小問題,鋪子開張半年來,賬上老是勉勉強強持平,這才是大問題。他的內心其實很煩躁,又不便跟林滿江講得太多,於是莊虎臣又去了寶韻閣。

  寶韻閣裡,周明仁正坐在太師椅上聽夥計報賬,見莊虎臣進來,他站起身:「喲,虎臣,這是哪陣風兒把你吹來啦?」

  「大哥,小弟這陣子淨顧著忙乎鋪子裡的事兒了,沒得空兒來看看您。」

  周明仁請莊虎臣坐下,倒上茶:「忙好啊,不忙哪兒來的銀子啊?」

  「唉,能像大哥您,忙乎出銀子來也算沒白忙,可我這一天到晚,唉,都是瞎忙。」莊虎臣愁眉不展,端起的茶碗又放下。

  「你這麼想就不對了,新開張的鋪子,不賠些日子就想賺啊?」周明仁說著寬慰的話。

  「這不都快半年了,還沒什麼起色。」莊虎臣指指自己嘴角邊上的潰瘍:「我這都急出泡來了!」

  「虎臣,你這性子不能太急,心急吃不了熱餑餑。」

  「大哥,話是這麼說,可不急也得行啊,榮寶齋要是弄不出點彩兒來,那不讓人家看笑話兒嗎?」

  周明仁一臉的不屑:「你說的是那茂源齋的陳掌櫃吧?甭搭理他,聽說你走了以後,茂源齋的生意一落千丈,陳掌櫃天天坐在鋪子裡駡街,這管什麼用?有能耐你幹,自己沒能耐,你怨誰?」

  「我琢磨,得想個什麼主意,這榮寶齋得有自己的獨家買賣,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客人想要這東西,只能到榮寶齋來。」

  周明仁思忖著:「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想法兒倒是不賴,不過,可得瞄準了做什麼,琉璃廠的鋪子可是一家兒挨著一家兒,要說這南紙店嘛,開得也不算少,你得琢磨透了,做那別人想不到的。」

  「我這些日子想來想去,就是琢磨不透。」莊虎臣苦著臉,甭提多沮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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