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四一


  攤主一聽這話立刻停止了包餛飩:「對不住您哪,這位小爺,我這是小本兒生意,賒不起賬;再者說了,您這一走,我到哪兒找您去?」

  「琉璃廠的榮寶齋聽說過嗎?」張幼林停頓了片刻,「那是我們家開的,這麼大個鋪子擱在那兒,還怕我跑了不成?」言外之意,就這兩碗餛飩的小錢,犯不上賴你的賬。

  哪知隔行如隔山,榮寶齋是家新開張的鋪子,餛飩攤主不過是個做小買賣的,他還真沒聽說過什麼榮寶齋,心想,吃餛飩給錢,跟我扯那玩意兒幹嗎?鍋開了,攤主把餛飩下到鍋裡:「對不住您哪,我沒聽說過,您還是先把賬結了吧。」

  張幼林央求著:「我說了,我身上沒帶銀子,要不……我把衣服脫給你?我這件農服是新的,緞子面的,總能抵得上你這兩碗餛飩吧?」

  「小爺,您饒了我吧,我是賣餛飩的,不是打鼓的,我只收銀子不收衣服。」

  攤主的口氣不容商量,張幼林怒了:「那怎麼辦?我身上沒銀子,要不把我押在這兒?你看我值不值這兩碗餛飩錢?」

  攤主還是耐著性子說:「您要這麼說可就不講理了,您兜裡沒銀子怎麼就敢先吃呢?噢,吃飽喝足了一抹嘴兒,說是沒錢,這不是不講理嗎?」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我沒錢,你看著辦吧。」張幼林強硬起來,這下把攤主惹火了,他一把揪住張幼林:「沒錢?那就跟我去見官,我就不信你還無法無天了!」張幼林大怒:「你給我鬆手,有話說話,敢跟我動手?」兩人拉扯起來,旁邊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人。

  秋月坐在馬車裡從此處經過,聽見外邊的吵鬧聲,她掀起簾子,一眼就發現了張幼林。她趕緊下了車,分開圍觀的人群走到張幼林身旁:「幼林,你怎麼在這兒?」

  哎喲,真丟人,怎麼這會兒遇見她了?張幼林鬆開了手,不好意思地整整衣服:「秋月姐,我……我跟他鬧著玩呢。」

  攤主正在氣頭上:「誰跟你鬧著玩?小姐,你給評評理,他吃了我的餛飩不給錢,你說,有這麼不講理的嗎?」

  「噢,是這樣,那我來替他付錢,真對不起,我弟弟可能是忘了帶錢,他肯定不是成心的。」秋月把錢遞給攤主,人群漸漸散去。

  張幼林感激地看著她:「謝謝秋月姐,這錢……我以後一定還給你。」張幼林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衣服、頭髮上都沾著枯草葉,秋月感到這裡有什麼隱衷,於是問道:「幼林,我不是你姐姐嗎?你怎麼跟我客氣起來了?告訴我,你遇到什麼事了?為什麼這個樣子?」

  「沒事兒,我真的是忘了帶錢……」張幼林還想掩飾,秋月嚴肅起來:「幼林,你跟姐姐撒謊是不是?看看你自己,都髒成什麼樣了,還說沒事?」

  張幼林環顧左右而言他:「秋月姐,你能借我點兒錢嗎?」

  「可以,但你一定要和姐姐說實話。」

  張幼林低下了頭:「秋月姐,我……我從家裡跑出來兩天了,我媽……她不要我了……這兩天,我就吃了兩碗餛飩……秋月姐,我餓……」他的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秋月掏出手帕遞給他,輕聲說道:「哦,我先帶你吃飯去。」

  他們就近找了一家小飯館,要足了飯菜,張幼林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秋月終於鬧明白了他的處境,於是在一邊憐愛地看著他:「慢點兒吃,看把你餓成什麼樣子了?不過幼林啊,你也夠讓人操心的,怎麼能做這種事呢?難怪你媽把你趕出來。」

  張幼林嘴裡嚼著饅頭說:「我知道自己不對,可……我不是沒轍麼?霍大叔還在大牢裡,要是不早想辦法,他很可能要判死罪,秋月姐,你說,我能不管嗎?」

  「這倒也是,朋友有難,當然應該幫助,可你不應該連招呼都不打就把畫兒拿走當了,事後也不解釋,你媽媽當然會生氣的。」

  「我媽那脾氣我知道,我解釋也沒用,反正她認定我是個不忠不孝、沒出息的孩子。」

  秋月搖搖頭:「我倒不這麼認為,通過這件事,我認為你是個有情有義、有擔當的人,和你做朋友,心裡應該很踏實,因為你靠得住,在任何情況下不會出賣朋友。說真的幼林,我倒很喜歡你這個弟弟。」

  這後一句話張幼林愛聽,他抬起頭來:「秋月姐,我也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那天你在伊萬的馬車上一撩車簾,我被驚呆了,你知道,這不光因為你漂亮,還因為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有一種感覺,我們好像認識很久了。」

  秋月笑了:「有可能,我前世就是你姐姐。」張幼林呆呆地看著她:「未必,也許前世我們是夫妻……」秋月打斷他:「閉嘴!不許胡說八道,我前世、今世,還有後世,永遠是你姐姐。」

  張幼林又回到正題上:「秋月姐,其實我媽的擔心有些多餘,那幅《柳鵒圖》我不過是把它當了,弄出筆銀子先救霍大叔的命,等霍大叔出來,我們再想辦法把畫兒贖回來,這不是挺好嗎?」

  「兩千兩銀子可不算少,萬一當期到了,銀子還湊不齊,那《柳鵒圖》就別想再拿回來了。」秋月也發起愁來。

  「不會的,只要霍大叔出來就好辦,他本事大著呢。」這一點張幼林還是有把握的。

  「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繼續流浪,每天在草堆裡睡覺?」

  張幼林似乎早就想好了:「也只能這樣了,只要能吃上鈑,睡的地方差點兒沒關係。」

  「這哪成?我要是沒遇見你也罷了,可這不是遇到了嗎?我怎麼能再讓你去睡草堆?秋月想了想,「要不這樣吧,你到我那裡住幾天,我再找個機會和你媽打個招呼,不然她會著急的。」

  「秋月姐,這……合適嗎?」秋月的邀請出乎張幼林的意料。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是我弟弟,在姐姐家住幾天怕什麼?再說了,姐姐我是從秦淮河風月場裡出來的,還怕什麼閒話?」秋月的態度很堅決,就這樣,張幼林結束了短暫的流浪生活,住到了秋月家。

  王金鵬接到伊萬的報案後,把狀子呈給了楊憲基,同時也給莊虎臣遞過話兒去了,所以,在公堂審理之前,莊虎臣對伊萬所掌握的證據已經知道了大概。他把得子痛駡了一頓,又和林滿江仔細商量了對策,忙乎完這一切,莊虎臣感到身心疲憊,他正要坐在椅子上閉會兒眼睛,張幼林來了。

  張幼林開門見山:「莊掌櫃,得子在店裡學徒是個什麼待遇?」

  莊虎臣和張幼林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對這位少東家的所作所為還是有所耳聞,他謹慎地回答:「學徒期間管吃住,每月兩吊零用錢,三年出師就是正式夥計,工錢另談。」

  「莊掌櫃,我也想在店裡學徒,待遇和得子一樣就行。」張幼林覺得在秋月家借宿畢竟不是長久之計,這是他為自己想出的新主意。

  莊虎臣聽罷大驚失色:「幼林少爺,您怎麼……想起這麼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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