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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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震西又一次被感功了,他也坐起來:「他媽的,你這孩子還真夠意思,我霍震西沒白交你這個朋友,有你這句話,我死了也不冤。好吧,我就跟你說說,我是怎麼進來的。」霍震西剛一挪動身子,忽然呻吟起來,臉上現出了痛苦的表情,「哎喲!我這腿……」 「怎麼啦,大叔?」張幼林湊過去,揚起臉來看著他。 「老寒腿,號子裡又陰又潮,老毛病又犯了。」 「我給您捶捶吧。」張幼林彎下腰,認真地給霍震西捶起腿來,霍震西向他敞開了心扉:「幼林啊,大叔我是個回回,在西北一帶還算是有些名聲。我們趕馬幫的人,比不得一般客商,人家做大買賣的有錢,可以請鏢局的鏢師來護鏢,我們是小本兒生意,掙的就是辛苦錢,把錢都給了鏢師,我們吃什麼?所以說,我們趕馬幫的人黑白兩道都得有朋友,講的是『義氣』二字,運貨的路上遇到綠林中人,要先說好話,用江湖義氣打動他們,態度要不卑不亢,恰到好處。話說得太軟,人家會認為你好欺負,這樣你的財物就懸了;要是話說得太硬也不行,這很容易使對方下、不來台,一旦到了對方覺得丟了面子的地步,這場仗就非打不可了。」 「那就跟強盜們幹一仗,總比被搶了好。」張幼林邊捶邊說。 霍震西搖搖頭:「趕馬幫的又不是官軍,人家幹的就是打仗的活兒,我們只有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才動手。先是用江湖切口和對方攀道,請人家讓一條路,必要時也得花些小錢,算是『買路錢』;若是對方油鹽不進,非要搶貨,那就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以命相搏了。我年輕時仗著有些武藝,和綠林中人打過幾次,未落下風,一來二去就和他們混熟了,以後凡是我的貨,他們都給些面子,大家各走各的,相安無事。誰知上次我路過直隸清風店,正好趕上那一帶的強盜首領趙四爺帶著他的人馬劫項文川的商隊……小子,你歇會兒。」 「我不累,」張幼林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後來呢?」 「趙四爺吩咐:把大車和貨物留下,其餘人都給我滾蛋!項文川不住地給趙四爺鞠躬,說這些貨不是他的,是他客戶的,他擔待不起,趙四爺瞪起眼睛,說你哪兒那麼廢話?你是要命呢還是要貨?你挑一樣兒。項文川絕望地哭起來,連聲他要命,又說,可這貨……您要是給拿走了,兄弟我恐怕也活不了啦……趙四爺不耐煩了,說這是個捨命不舍財的主兒,好啊,我成全你,省得你回去沒法交差,老六,給我做了他……」 「趙四爺把項文川殺了嗎?」 「沒有,我就在這個時候趕到了,替項文川說了幾句好話。趙四爺給了我個面子,說這批貨他不要了,不過,道兒上的規矩不能破,買路錢多少還是要給一些的,趙四斧提出來,留下一車貨,雙方走人,不然他以後在江湖上沒法混,會被人恥笑,我同意了,這件事就這麼了結啦。」 張幼林琢磨著:「這個項文川是什麼人?您為什麼這麼護著他?」 「倒也沒什麼交情,不過是以前做過幾年鄰居,我總不能眼看著他被人殺掉。」霍震西回答得輕描淡寫。 「那……是什麼人把您抓到這兒來了?」 「是項文川使的壞,他損失了一車貨,心疼得睡不著覺,怨我沒能全部保住他的貨,想讓我補償他的損失。我一怒之下揍了他,這小子到官府告了我,說我通匪。這下子我說不清楚了,趙四爺的確是土匪,我又的確認識他,項文川的手下都能為這件事作證,我就是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明明是您救了他,他卻以怨報德,早知這樣,當初就該讓強盜宰了他。」張幼林憤憤不平,他轉念一想,「大叔,咱得想辦法呀,總不能就在這兒關著。」 霍震西歎了口氣:「我的錢都壓在貨上了,這回進京吃了官司,貨又讓官府給扣了,說是贓物。我在京城倒有幾個熟人,可要疏通我的案子,恐怕得花不少銀子,我朋友的情況我都知道,他們現在也遇到了難處,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看來老子只能在這兒待下去啦。」 「大叔,我要是能出去,我幫您想想辦法。」張幼林說得很真誠,霍震西看著他,愛憐地胡嚕了一下他的腦袋:「扯淡!你個小毛孩子,能有什麼辦法?行啦,大叔我心領了,你睡覺去吧。」霍震西側身躺下,很快就打起了呼嚕,可張幼林卻很久都沒有睡著,他睜著兩隻大眼睛出神地想著,這個世道也太不公平了,當好人怎麼就要遭人陷害呢?霍大叔真冤啊…… 山西按察使司衙門裡,按察使額爾慶尼正坐在條案前批改公文。額爾慶尼三十出頭,身高五尺,長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在官場上也算是少年得志。不過這位仁兄不是靠本事上來的,他能謀得這樣一個官職,還得從他的發小貝子爺說起。 貝子爺比額爾慶尼大兩歲,有純正的皇族血統,姓愛新覺羅名溥偲,他的祖父是道光皇帝的親弟弟,被封為多羅郡王,二十多歲就故去了,爵位傳給了他的父親。按照清制,子承父位要降襲一等,所以貝子爺的父親承襲的是貝勒爵,到了他這兒,自然再降一等成為貝子。 額爾慶尼的父親就任雲貴總督的時候,他正在給溥偲當伴讀,倆人一塊兒學習四書五經、弓馬騎射,溥偲只有姐妹沒有兄弟,他拿額爾慶尼當親弟弟看待,可謂關愛有加;額爾慶尼的父親也不大願意把兒子帶到西南邊陲,就做了個順水人情讓他留在了貝勒府,這樣,額爾慶尼和溥偲一起度過了少年和青年時代的大部分時光。 額爾慶尼的父親過世以後,他出於對自己前程的考慮,決定涉足官場,幫忙的人自然就是兄長溥偲了,溥偲這時已經承襲了父親的爵位,人稱貝子爺。皇宮裡上上下下都是貝子爺的親戚,再加上他和老佛爺的關係不錯,所以,沒費多大力氣就舉薦額爾慶尼到山西補了按察使的缺。 這山西按察使為正三品,負責掌管一省的風紀,澄清吏治、審核刑獄,隸屬於總督和巡撫,也是一省的重要官員之一。不過,額爾慶尼對政務和官場上的應酬都不是太有興趣,經常心不在焉。遠離京城之後,他愈加懷念起過去吃喝玩樂的日子,特別是每天早上遛完鳥之後,和一幫有同好的貴族、官宦子弟聚在泰豐樓黃鳥兒座的茶館裡,喝著明前的龍井,就著泰豐樓特製的宮廷小點心,天南地北地一通兒神侃,那份舒坦喲……孰料,太原府提籠架鳥之風遠遜於京城,額爾慶尼來了好幾個月居然就沒有相中一個理想的去處,不免心灰意冷起來,直想脫下這身官服一走了之。倒是貝子爺寫了一封長信勸他先忍著點,好歹混個一年半載的,他在京城裡再幫著尋摸個合適的職位,額爾慶尼這才安頓下來。 平心而論,額爾慶尼的心眼兒不壞,就是腦子不大好使,處理起事情來往往瞻前不顧後,又好認個死理,再加上凡事漫不經心的性格,所以時不常的會發出一些顯而易見腦子不夠使的指令,讓下屬苦不堪言。 這時,額爾慶尼還坐在條案前批改公丈,他的貼身侍從三郎風塵僕僕地走進來:「稟報大人,我回來了。」三郎二十四五歲,一副精明強悍的樣子。 額爾慶尼抬起頭來,端詳了三郎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不關痛癢的話:「剛到吧?」 三郎頓時警覺起來:「剛到,我把令尊大人護送到京城,沒敢耽擱,立刻就往回趕了,這一路上還算順利。」 「順利就好,這段日子不得踏實,家事、國事哪個也不能耽誤,家事了了,操心的就剩下國事了!」額爾慶尼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唧唧喳喳嗚叫的鳥兒顯得憂心忡忡。 「這日子不是過得太太平平的嗎?大人有什麼國事可操心的?」三郎用白布小褂抹著頭上的汗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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