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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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元培跨上一步:「魏大人,標下斗膽進一言,如果按照此部署,戰端一開,我軍則必敗無疑,標下個人性命事小,全軍三萬多弟兄的安危事大,護衛京師的安全,永葆吾皇江山社稷的事更大。」 「住嘴!大戰一觸即發,全軍將士枕戈待旦,隨時準備迎敵血戰,而你卻在擾亂軍心,非議僧親王的禦敵方略,依本官的意思,殺你十次都不多!」房間裡鴉雀無聲,魏金壽緩和了一下語調,「不過……此時正是用人之際,本官先擱置對你的處罰,到戰場上去立功贖罪吧!」說完,魏金壽拂袖而去。 鴻興樓的這頓酒席就這樣不歡而散了。 張仰山的鋪子松竹齋就在城南琉璃廠的西街上。這些日子通州吃緊,街上的行人明顯少於往日,鋪子裡沒什麼客人,顯得空空蕩蕩。 張仰山是個好靜的人,生意上沒有過多的追求,能守住這份兒祖業就行了——松竹齋將近二百年的基業,祖上的餘蔭也足以讓他享受一份富裕美好的生活,所以,在這樣蕭條的日子裡,他不像別的鋪子的掌櫃們那樣心急火燎地想轍,而是獨自享受這份難得的清靜:專心致志地在一塊乳白色的石頭上刻印章。 小學徒林滿江給張仰山端上新沏的茶來。林滿江那年十六歲,通州張家灣人,家裡托人舉薦到京城謀個差著實不易,雖說是學徒,可幹好了將來就能自個兒混個前程,比在家種地強。林滿江深知這一點,因而幹活不惜力氣,加之他生性忠厚,來松竹齋學徒還不到兩年,已深得張仰山的喜愛。 林滿江把茶碗放到張仰山的身邊:「掌櫃的,您歇會兒,喝口茶吧。」 張仰山低頭「嗯」了一聲,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繼續刻印章。過了一會兒,他仿佛感覺到林滿江還站在旁邊,於是抬起頭來問道:「滿江,有事兒嗎?」 「今兒早上我去了趟庫房,以咱們的貨底兒,再過它十天半個月的肯定是沒問題,就怕萬一這次的貨要是再運不上來,那可就不好辦了。」林滿江的語調中透著憂慮。 張仰山感到很詫異:「哦?安徽那邊什麼時候發出來的?」 「上個月初二,已經一個多月了。」 「算日子是該到了。」張仰山想了想,「那就再等等吧,要是還不來,你就到崔掌櫃那兒去打聽打聽。」 「昨兒夜裡崔掌櫃讓人帶了口信兒過來,說是貨到了山東境內,正趕上長槍會配合洪秀全造反,專在運河上劫船,所以只能臨時改走陸路了。」林滿江歎了口氣,「唉!這之前因為江南鬧長毛,所以這回他們是特地等到了江北才走的水路,可誰承想,好容易避開了長毛,結果又出來個長槍!」 張仰山站起身安慰道:「從山東過來,走得快也得三四天,現在送信兒的人既然都到了,我看咱們的貨應該也就這兩天了。」 「我是巴不得能如此啊,可不見到貨車我就放不下這顆心。打過年咱一共訂了四次貨了,有兩次可都沒送上來,掌櫃的,您說,咱這是不是就像書裡講的趕上『亂世』了?長毛兒、撚子、洋鬼子,還有長槍會,這一撥兒接一撥兒的,就跟趕場似的,什麼時候算個完呢?」 張仰山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騎著馬的小太監在鋪子門口停下了。小太監並沒有下馬,而是尖著嗓子高聲喊道:「松竹齋的張掌櫃在嗎?」 張仰山匆忙跑出來,先恭恭敬敬地給小太監恭行了個禮,這才開口:「在下張仰山,請問公公有何吩咐?」 「內務府劉大人有令,松竹齋即刻籌備素白官折五千翎,分三、五、七日三批供應,不得有誤!」 張仰山一聽就急了,慌忙請求:「公公容稟,小店貨源均在江南,因今年長毛鬧得厲害,所訂貨品已經連續數月無法抵達,庫房如今已近空虛,恐怕一時難以湊夠五千翎官折,能否請公公跟劉總管美言幾句,再多給幾日寬限?」 小太監有些不耐煩了:「寬限你?那誰寬限我呀?如今准你分三批供應,就是劉大人開恩了。這批貨是急著送熱河的,我說張掌櫃,你要想明白了,這檔差事事關重大,交你承辦可是你的福氣!反正劉大人說了,要是辦不好,你這松竹齋和我的腦袋就都沒了!」 張仰山欲言又止,小太監「哼」了一聲,打馬而去。 這一切都被松竹齋斜對面、茂源齋南紙店的陳掌櫃看在眼裡。俗話說,同行是冤家,此時陳掌櫃從門口走回來,得意地背著手在店裡來回溜達,自言自語:「哼,給皇上當差,這回是要把自個兒給當黃嘍!五千翎官折,我看你怎麼把它變出來!茂源齋雖說吃不上皇糧,可也不會為短了幾翎紙就沒了腦袋……」 正在埋頭掃地的小學徒莊虎臣,聽了陳掌櫃的這番話似懂非懂,他不由得直起身來,向陳掌櫃投去了問詢的目光。那一年莊虎臣十三歲,來茂源齋還不到一個月。 陳掌櫃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到桌子前,拿起了蓋碗:「虎臣,給我加水。」 咸豐十年八月初三,也就是公元1860年9月17日。 通州縣城外,田野一無往日的寧靜,炮兵在忙著運送大炮,步兵在挖塹壕,不時還有拖家帶口的平民匆匆走過。 張仰山和林滿江坐在行駛的馬車上,看著眼前的景象,張仰山的表情愈加凝重起來。過了半晌,林滿江打破了沉寂:「掌櫃的,再往前走就到張家灣了。」 「哦?那你要不要先回家去看看?」 林滿江想了想:「我還是先跟您去接貨吧,反正要是運氣好,兩天就能回來了,貨接到了我再回家,心裡也踏實。」 「那就這麼辦了,」張仰山看著林滿江,愛憐地拍拍他的肩膀,「到時候我放你半個月的假,歇夠了再回去。」 林滿江的臉上立刻洋溢起笑容:「謝謝掌櫃的!」他舉起手裡的鞭子一揮,馬兒跑得更快了。 天色漸晚,眼看著不能繼續趕路了,張仰山和林滿江就在路邊找了家客棧住下了。 這一宿睡得還算踏實,可天剛濛濛亮,客棧外面就開始喧鬧起來。覺是不能再睡了,張仰山索性爬起來,去看個究竟。 林滿江起得更早,這時已經拎了滿滿一桶水走向馬槽,準備飲馬。 張仰山和林滿江打了個招呼,就到外面溜達去了。 大路上,步兵、馬隊川流不息,大軍所經之處卷起了漫天的煙塵。前面不遠處是個清軍陣地,張仰山向陣地走去。 陣地上,兵勇們正在忙著挖掘戰壕、設置障礙物,一排排前裝式土炮被架設在陣地上,球狀實心炮彈堆在一旁……張仰山正要找人打聽戰事,只見一個兵勇來到他的身邊:「軍事要地,閒雜人等請速速離開!」 張仰山答應著往回走,突然,他看到了左前方不遠處騎在馬上的鄭元培。 鄭元培正在向這邊觀望,他也發現了張仰山,於是策馬向他走來。 張仰山迎著鄭元培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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