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狼煙北平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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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方景林從昏睡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已經完成了一種精神的蛻變,像換了一個人,從此他不會再流淚,他的心變得像岩石一般堅硬無比。 徐金戈帶著一簍水果來宿舍看望方景林,兩人一見面只是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目光中讀懂了所要表達的信息。徐金戈面無表情地問:「景林兄,讓我猜猜看,此時你在想什麼,我想你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一槍幹掉我,對嗎?」 方景林微笑著回答:「說真的,有這個願望,而且這一天已經不遠了。」 徐金戈點燃一支煙,注視著方景林說:「可以理解,勝者王侯敗者寇,勝利者無論做什麼都是在維護真理,是因為他拿到了關於真理的解釋權。作為失敗者,我得認這個賬。」 「還有個辦法,在失敗前把該解決的事都解決掉,這也是一種不錯的方法,金戈兄,你難道不想試試?」方景林挑釁地說。 徐金戈搖搖頭苦笑道:「那又何必?古人雲,君子絕交不出惡言。既然連惡言都不能出,又怎麼能加害于朋友呢?除非我們不是君子。」 「你的意思是,將來有一天,希望我也做個君子?」 「不,你理解錯了,我只說我自己,卻不要求你回報,不然我們就成了在討價還價的商人,你知道,為了幹掉敵人,我可以對著自己的胸膛開槍,難道還怕別人殺我?」徐金戈站起來向方景林敬了個禮,「保重!景林兄,在歷史的大背景中,個人的命運無足輕重,順其自然也許是最好的方式,再見!」徐金戈說完便向門口走去。 「金戈兄……」方景林輕輕喊了一聲,徐金戈停住腳步卻沒有回身。 「幾十萬大軍已經把北平圍得像鐵桶一樣,幾千門大炮的射擊諸元也早已標定完畢,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按需要將炮彈打到城內任何一個目標上,而不會殃及民房,城內的守軍就像砧板上的肉,快沉的破船,你難道就心甘情願隨這條破船一起沉沒?為什麼不採取一種更明智的辦法?要我幫忙嗎,金戈兄?」 「不,戰爭中沒有個人意志,軍人以服從為天職,長官要打我打,長官要降我降,總不能哪邊勢大就上哪邊的船,做人不能這樣,這條船就算要沉沒,我也沒有選擇,隨它一起沉掉就是了。」徐金戈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出門。 當羅夢雲引爆炸藥時,文三兒正好站在院門口,他被這一聲巨響震傻了,竟呆呆地仰起脖子,眼睜睜地看著衝擊波揚起的碎磚爛瓦往下落,要不是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文三兒很可能被砸破腦袋。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羅小姐為什麼會如此不要命?在文三兒看來,羅小姐不就是當了共產黨嗎?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又沒有偷錢莊砸明火,也沒刨了皇上家的祖墳,有多大罪過? 文三兒覺得當時如果羅小姐走出小樓,和徐爺找個茶館好好談談,自己再替羅小姐美言幾句,徐爺不會不給自己這個面子。認識羅小姐不是一年兩年了,以前還真沒看出來,這小娘們兒說話細聲慢語,性子軟綿綿的,從沒見過她和別人紅過臉或爭執過什麼,唯獨那天羅小姐不知犯了哪門子邪,腦袋一熱就拉響了炸藥包,為這點兒事兒值當嗎?按理說大戶人家的小姐都該比自己這號人明事理,連自己都明白的道理,她羅小姐愣是不明白,俗話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著,人不管到了什麼份兒上,只要命在什麼都好辦,命沒了吃什麼都不香了。 文三兒在感歎之餘又想起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趙家是待不下去了。自己是羅小姐請來拉包月的,如今羅小姐不在了,自己也該捲舖蓋走人了。文三兒想來想去,決定還是搬回「同和」車行,雖說搬走的時候和孫二爺翻了臉,這會兒再回去有點兒臊眉搭眼,可事到如今,文三兒顧不上面子的問題,關鍵是要找到一個能睡覺的地方,這比面子更重要。 文三兒戰戰兢兢走進孫二爺的客廳時,孫二爺正在準備鳥兒食,他把一塊精瘦豬肉用剪子剪成肉蟲子大小的條狀,晾在鋪著油紙的案板上,準備晾得半幹時喂鳥兒。這是京城養鳥兒人的無奈之舉,但凡名貴鳥兒都喜歡吃活昆蟲,但此時正值隆冬,無昆蟲可尋,只好用精瘦豬肉剪成蟲子狀來騙鳥兒。看來孫二爺養鳥兒也算上了道兒。 文三兒向孫二爺鞠了個躬,怯生生地說:「二爺,我給您請安啦。」 孫二爺抬起眼皮瞅了文三兒一眼,突然很誇張地站起來向文三兒回禮:「哎喲呵,這不是文爺嗎?您坐,您坐。」 文三兒被孫二爺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小聲說:「二爺,您……您還是叫我文三兒吧……」 「這哪成?爺就是爺嘛,您就是我文爺,好嘛,我聽說文爺進了將軍府,出門坐小汽車,屁股後面還跟著護兵,夜裡睡覺都睡在錢櫃上,您坐好,我這就給您行大禮。」孫二爺做出要下跪的姿勢。 「二爺,您就別寒磣我了,我文三兒不懂事兒,得罪過您,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一般見識,我給二爺賠不是了。」 孫二爺冷笑道:「文三兒啊,我瞧出來了,又沒地兒住了是不是?這時候想起二爺來了?你他媽的不是這個『局』那個『局』的嗎?不是要把二爺我當漢奸抓嗎?這會兒怎麼又覥著臉回來了?」 文三兒賠笑道:「二爺,我當時也就是舒坦舒坦嘴,俗話說水大漫不過橋去,我文三兒在外邊折騰了一圈兒才發現,沒您孫二爺罩著還真不成,這不,又回來了……哎喲,二爺,您這是弄鳥兒食哪?這種事兒您怎麼能親自動手呢?隨便跟哪個夥計說一聲,捎帶手就給您幹啦,這幫孫子也太不懂事兒了,您放這兒,您放這兒,我來……」 見文三兒服了軟,孫二爺的臉才由陰轉晴,他指著文三兒的鼻子教訓道:「文三兒啊,你兔崽子剛才說了半天,就這一句話說到點兒上,水大漫不過橋去,這話倒不假,那天要不是你小子跑了,二爺我非把你這兩片兒嘴給『鋦』上不可,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二爺犯各了?我正琢磨著怎麼收拾你呢,好嘛,再找就找不著你了,再一打聽,說是你小子去將軍府當差了,好嘛,鞋幫子改帽檐兒——你還一步登天啦?當時我就說了,文三兒那小子就是一窮命,給他多大福兒都享不了,天生就是倒霉蛋,人家好好的將軍府,你不去什麼事兒都沒有,你一去就讓人抄了家,你說,你不是喪門星是什麼?也就是二爺命硬,敢孵你這王八蛋,二爺我不怕孵出個王八來反咬我一口……」 文三兒接過剪子一邊剪肉條一邊附和著孫二爺:「沒錯,二爺,真要孵出個王八來,我就去買只雞和王八燉一鍋菜孝敬您,這可是名菜,有講究的,叫『霸王別姬』。」 孫二爺照文三兒後腦勺就是一巴掌,笑駡道:「你個小王八蛋,怕是怎麼孵也孵不出個王八來。」 「那……二爺,我可把鋪蓋又搬回來了,您就可著勁兒孵吧。」 「嗯,給個半價兒,從明天起就給我遛鳥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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