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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徐金戈從卷宗袋裡抽出一遝照片,這些照片都是保密局北平站的特工們在各種場合以各種角度偷拍的,其中有趙明河及夫人丁如萍、妻妹丁如君、外甥女羅夢雲、趙明河的副官胡紹棠及全體警衛人員、廚師、司機、用人、車夫等人的單人照。徐金戈挑出羅夢雲的照片仔細端詳著,這是羅夢雲外出時坐在人力車上被偷拍的,街道的背景好像是前門大街。不可否認,這是個很漂亮的女人,皮膚光潔細嫩,五官搭配得很精緻,更難得的是雍容華貴的氣質,徐金戈心中不由一動,暗自歎道,美麗的容貌與高貴的氣質結合得恰到好處,一張完美無缺的臉配上挺拔婀娜的身材,真是個光彩照人的女性。這樣的女人居然會是共產黨?真是不可思議,在他的印象中,共產黨應該是體現底層民眾政治訴求的團體,是暴民政治的產物,他們對高貴的出身,良好的教養,優雅的談吐都懷有一種天然的敵意,是什麼原因使羅夢雲這樣的女人也加入了共產黨?

  徐金戈心裡突然一動,羅夢雲照片上的形象觸動了他記憶中的什麼東西,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個女人,在哪兒見過呢?對,想起來了,民國二十六年北平淪陷之前,他和方景林在茶館裡遇見楊秋萍和幾個大學生為抗日募捐,楊秋萍身邊的那個女學生就是羅夢雲。當年的情景清晰地出現在徐金戈的眼前,他記得自己捐了一塊手錶,還與楊秋萍口角起來。羅夢雲不過意,還勸解了幾句:「先生您別生氣,我的同學是個急性子,並不是有意冒犯您,我替她向您道歉,至於這塊手錶……太貴重了,您還是留下吧,我們心領了。」

  楊秋萍略帶諷刺地說:「先生,您真慷慨,這是我參加募捐活動以來收到的最大一筆捐款,非常感謝!您的愛國熱情會得到回報。」

  想起楊秋萍,徐金戈似遭到雷擊,十年來他心裡的傷口從來沒有癒合過,只要想起她,那傷口就會裂開,流出鮮血……他無數次回憶起和楊秋萍相處的那段日子,每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每次想起來都有種痛徹骨髓的感覺,他忘不了那最後的一幕:刑車上的楊秋萍低垂著頭,長長的頭髮在秋風中飛揚……

  徐金戈痛楚地閉上眼睛,不忍再回憶那慘烈的一幕,他鎮定下來,不願再想這些往事。

  如此說來,當年這兩個為抗日募捐的姑娘,分別走上不同的路,楊秋萍參加了軍統的工作,而羅夢雲卻參加了共產黨,現在成了自己的敵人。

  徐金戈合上卷宗,點燃一支香煙,他望著掛在牆上的那幅《蘭竹圖》,心裡盤算著。根據北平站電訊情報技術室提供的數據,隱藏在教子胡同8號的這部電臺,近一個月來使用頻繁,頗有不要命的架勢,結合目前華北的軍事態勢,估計這部電臺是在傳遞大量的軍事情報,以配合共軍在華北的作戰行動,此案不宜久拖。目前毛人鳳局長已經越過國防部將此案直接呈遞到蔣總裁手裡,馬上就會有結果,只要拿到總裁手諭,別說是一個趙明河,就是傅作義也照抓不誤。在此等候期間,只需嚴密監視教子胡同8號,以防這部電臺轉移。

  徐金戈正要把卷宗袋放進文件櫃,卻發現那些照片還攤在桌子上,他動手收拾照片時又意猶未盡地拿起羅夢雲那張照片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徐金戈竟然大吃一驚,剛才他只顧著看羅夢雲了,卻沒發現這張照片上還有一個人,這個拉洋車的人怎麼這麼眼熟?我的天哪,這不是文三兒嗎,難道這小子也和共產黨混到一塊兒去啦?

  文三兒近來添了毛病,以前喝酒只能去酒館,從來不敢把酒和下酒菜拿回車行去喝,首先是因為孫二爺不允許,二是因為文三兒怕夥計們蹭他的酒喝。一個人喝酒有諸多的不便之處,按規矩見了熟人不能不讓讓,若是趕上個實心眼兒的,看不出這是客套,你一讓他就實打實地真喝起來,這就很容易吃虧。文三兒從來沒什麼可求人的事,犯得上請客嗎?況且「同和」車行的夥計們幾乎個個都是實心眼兒,文三兒哪敢冒這個險?自從搬進了這個院子,文三兒有了自己的房間,行動上也沒有人干涉,別說是喝酒,就算文三兒在這裡娶個老婆過日子也沒人管。趙家的管家、用人、司機及警衛人員都各司其職,每人都有自己的職責和活動天地,彼此相處倒也相安無事。文三兒算是羅夢雲的專職車夫,只受她一個人的指派,因此出車的時候並不很多。羅夢雲是個很有修養,容易與人相處的女人,對文三兒很尊重,從來不用命令的口吻吩咐他做事,每次請文三兒出車都是用商量的口氣:「文大哥,您方便嗎?」就像是她求文三兒幫忙,而不是雇傭關係。

  趙明河將軍在抗戰中頭部受過槍傷,留下了後遺症,每到陰天就頭疼欲裂,此次35軍赴張家口增援,趙明河因舊傷復發沒有隨隊出發,他在養病期間經常召集一些軍界、政界的官員來打麻將消遣,順便議論一下時局。由於是在自己家裡,因此說話肆無忌憚,有時文三兒在自己房間裡都能聽見趙明河在客廳裡大聲罵人,他罵政府腐敗,罵國軍將領無能,罵蔣先生糊塗,只會重用無良小人等等,把文三兒鬧得一驚一乍的。他從來沒接觸過大人物,鬧了半天這些大人物也會發牢騷,罵起人來比草民們一點兒不差。

  今天文三兒的心情不錯,因為他兜兒裡有錢了,而且是響噹噹的袁大頭,這年頭兒能掙到袁大頭簡直是奇跡,你滿北平城打聽一下,誰不是備幾條麻袋裝金圓券?買個窩頭沒有一千萬元拿不下來,文三兒能在這時候掙到銀圓難道還不是奇跡?他想了半天才總結出一句話:還是老天爺疼咱……

  今天早晨,羅夢雲問文三兒:「文大哥,上次咱們談的包月費是不是十塊錢呀?」文三兒一聽心裡就樂開了花,看來有錢人都有這毛病,不算小賬,他明明和羅夢雲談妥包月的價格是八塊錢,每月初一用銀圓結賬,可羅小姐卻給記成每月十塊錢,文三兒當然不會提醒羅小姐,他巴不得羅小姐的記性再差一些,最好是記成二十元。文三兒當時只是模棱兩可地回答:「羅小姐,結賬的事兒我不著急,您要手頭不富裕就以後再說。」

  羅夢雲當然不會拖欠文三兒的工錢,她拿出十塊銀圓遞給文三兒:「文大哥,您是我請來幫忙的,我已經很感激了,要是再拖欠您的工錢就更不像話了。」

  文三兒接過錢的時候心裡竟也有些感動,以前他認為凡是有錢人都很孫子,對他們根本不能客氣,能蒙就蒙一下,可是今天面對羅小姐的慷慨,文三兒心裡竟閃過一絲內疚。羅小姐可真是個好人啊,文三兒長這麼大,還沒有人這麼尊重過自己,張口閉口都是「文大哥」,人家花了錢還心存感激,好像人家求你似的。文三兒覺得以後做人還是要實在些,至少對羅小姐應該如此。

  手裡有了點兒錢,文三兒感到腰杆子硬了不少。自打政府發行金圓券以來,他再也沒下過酒館,別看鈔票都用麻袋裝,可是購買力卻降到最低點,一天掙的錢連肚子都混不飽,哪還喝得起酒?現在他手裡居然有了十塊銀圓,無論從哪方面說,這都算是一筆可觀的財富,還不該喝兩口嗎?

  文三兒買了一瓶「二鍋頭」,半斤油炸花生米,半斤「月盛齋」醬牛肉,還跑到八面槽的「全素齋」買了一斤「素什錦」。回到自己房間他迫不及待地吃喝起來,三杯酒下去,文三兒的腦袋便大了一圈兒,眼中所見的一切物體都變得光怪陸離,恍恍惚惚。按照慣例,文三兒一喝到這個份兒上便膽氣橫生。他想起了二順子,以前和二順子喝酒是個樂子,從來是文三兒掄圓了吹,二順子拼命捧,酒喝完了文三兒也吹舒坦了。二順子是多好的一個兄弟,文三兒說什麼他信什麼,連文三兒自己都不信的話二順子也信,在這個世界上,唯有二順子是真心崇拜自己,拿自己當大哥。

  唉!一眨眼二順子死了快十年了,這兄弟死得慘啊,人家賣烤白薯招誰惹誰了?小鬼子也實在太渾蛋了,你不讓賣就不賣吧,砸了人家攤兒不說,還殺人呀。要是二順子不死,文三兒這會兒就不至於孤零零坐在這兒喝悶酒了,想到這裡,文三兒悲從中來,不禁潸然淚下,他把一杯酒灑在地上,權當是給二順子敬的酒:「兄弟啊,哥哥我對不起你,日本鬼子殺了你,照理說哥哥我……該替你去報仇,可我沒那個能耐呀,人家有槍,哥哥我去了……也是白送死呀,天地良心,光復那年……哥哥我滿世地找那小鬼子,想給你報仇哇,當時我心說了,哥哥我非碎了那小鬼子……可我不是沒找著嗎?二順子,我知道你……委屈,要怨你就怨哥哥我沒本事……」

  文三兒想起了二順子的種種好處,當年他賣烤白薯能掙幾個錢?還要養活老媽和妹妹,可每次喝酒都是二順子搶著結賬,從來沒讓文三兒破費過,這麼好的兄弟今後怕是再碰不到啦……文三兒終於完成了由痛哭到痛駡的轉變過程,他放開嗓子破口大駡起來:「老天呀,你沒良心呀,好人怎麼總是活不長喲,像孫二爺、大褲衩子那樣的混賬王八蛋倒是越活越結實,這是他媽的什麼世道喲……老天爺呀,你聽著,文爺我早晚有一天要煽起來,等文爺我有了錢,有了勢,誰他媽的犯各我就滅了誰。二順子,好兄弟,到時候哥哥我給你修一座大墳,一磚到頂,磨磚對縫兒,咱哪兒都不去,就在太廟前面修墳,再弄個石頭牌樓,雕龍刻鳳,一邊兒一個石頭獅子,讓我兄弟也排場一回……」

  「堂兄在嗎?堂兄,是我呀,我來看你啦。」外面有人敲門。

  文三兒止住叫駡,不耐煩地吼了一聲:「這兒沒你堂兄,就有你文大爺。」

  來人推門走了進來,文三兒的眼睛立刻直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來人竟是身著長衫禮帽,商人打扮的徐金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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