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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王蒲臣冷笑道:「那不是對日本人嗎?這叫內外有別,光復那年,我們對淪陷區的政策是這樣的,日本軍人和僑民,除了少數罪大惡極者,全部遣返回國,不予追究責任。而對投靠日偽政權的中國人則一律以漢奸罪論處,大部分被判了死刑,為什麼會這樣?按常理判斷,有了侵略者才有漢奸,前者是因,後者為果,無論如何,侵略者的罪行要大於漢奸的罪行,可我們為什麼只對日本人有寬恕之心,而對當漢奸的中國人卻嚴加懲處?我看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和共產黨的關係也是這樣,自民國十六年以來,我們對共產黨採取的是趕盡殺絕的政策,反過來他們也是如此對付我們,雙方誰也不會手軟,這個仇算是結大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啊,我們可以寬恕日本人,但決不會寬恕共產黨。」

  徐金戈搔了搔頭皮道:「長官,我從小練武,讀的書少,也沒進過洋學堂,在八年抗戰中,我的工作主要是在淪陷區從事情報收集和抗日鋤奸活動,沒有和共產黨打過交道,您剛才提的這些問題我還真沒想過,為什麼會這樣?請長官明示。」

  王蒲臣望著窗外隱隱約約的西山,目光迷離,嘴裡喃喃道:「答案在我們每一個中國人的心裡,也在我們的傳統文化裡,因為我們是中國人……」

  「長官,我終於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金國是侵略者,秦檜是漢奸,七八百年過去了,金國早已消失,我們對金國燒殺搶掠的罪行也早已淡漠,可秦檜的行為卻永遠留在國人的記憶中,他至今仍跪在嶽飛墳前,身上掛滿了遊人的唾液,我們傳統文化中的寬恕是有界定的,特別是對於來自同一種族的敵人。」

  「小徐呀,我說你是個人才嘛,你很有悟性,一點就透,你別看中國有四萬萬人,能有多少人對中國文化有深刻的領悟?我感到懷疑。從這個角度看,馬漢三和喬家才都是缺乏政治遠見的庸才。不錯,這兩人在淪陷區潛伏多年,為抗戰立過大功,稱之為英雄也不為過。可北平光復後,民生凋零,百廢待興,他們卻把心思放在爭權奪利、投機發財上,沒幾個月時間,個個都是『五子登科』①啊,黃金美鈔撈足了還不夠,他們還要當什麼『國大代表』。這些人啊,什麼都想要,什麼都不肯放棄,唯獨忘記了自己的職責,忘了共產黨僅僅用了兩三年的時間就已成燎原之勢。他們也不想想,一旦江山易手,你那些黃金美鈔又有何用?對於一個政黨來說,有什麼東西能比執政權力更重要?有了穩固的政權我們就擁有了一切,反之,我們連性命都難保,如果連這個賬都算不清楚,你就活該被歷史所淘汰。」

  〔①抗戰勝利後,民眾對國民政府接收大員貪污行為的諷刺。所謂「五子登科」是指:房子、條子、票子、車子、婊子。〕

  「長官,您的結論是……」

  王蒲臣猛地轉過身來大聲說:「我們絕不能失敗,因為一旦失敗,我們的下場將和那些漢奸一樣,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我們的妻子兒女將淪為賤民,任人宰割,永無抬頭之日。老弟,我們一定要消滅共產黨,這是關係到党國生死存亡的大事,拜託了!」

  「×他媽的,這日子沒法過啦……」文三兒收車回來,一走進車行大門就破口大駡起來。

  孫二爺捧著水煙袋正和對門兒雜貨鋪的于掌櫃下象棋,見文三兒一臉的怒氣,便問道:「怎麼啦文三兒,是誰招咱爺們兒生氣了?」

  「誰招我生氣?我他媽也不知道,是哪個雜種×的弄出個金圓券來?文爺我就罵他。二爺,您說說,這金圓券叫錢嗎?還他媽的頂不上擦屁股紙,咱長這麼大還沒用麻袋盛過錢,這幾天上街拉活兒我得帶上兩條麻袋裝錢,今兒個一上午我掙了足足兩麻袋金圓券,擱在車座兒上比他媽拉個大活人還沉,到了中午我用這兩麻袋金圓券買了兩根油條,賣油條的李老六數錢就數了一個多鐘頭,數得頭都大啦,數完錢他回身給我拿油條,一腦袋就撞在門框上了,腦門上腫起個大包,還沒來得及揉揉,得,又來了一位爺,愣是扛了四麻袋金圓券要買油條,李老六當時就急啦,說:操!我他媽不賣了,這哪是賣油條啊,這是收爛紙呢。我說,李老六你小子知足吧,那油條不賣了你還能自個兒吃,文爺我招誰惹誰了?兩麻袋票子才買了兩根油條,還不夠塞牙縫兒的,我找誰說理去?」文三兒憤憤不平地罵著。

  文三兒的怒駡也勾起了孫二爺的火,他一肚子的不滿正無處發洩呢,於是也跟著罵了起來:「兩麻袋金圓券你就罵上啦?你到我屋裡瞅瞅,快成中央銀行了,好嘛,這叫賣水的看大河——盡是錢了。咱車行裡的夥計交車份兒都扛著麻袋來,往我炕上一倒:得嘞,二爺,您受累點點,對不住您哪,麻袋我還得拿走,要不然明天交車份兒我還沒傢伙使了。我瞅著這一屋子金圓券發愁哇,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發了多大的財,其實我自個兒明白,連他媽的十斤大米都買不來。×他個姥姥的,這一屋子票子擱在那兒也不是個事兒呀,昨兒個我雇了那來順的車,裝了六個麻袋,想到銀行把錢存上,騰出麻袋來再跑兩趟,結果你猜怎麼著?銀行那兒人山人海,大隊排出得有十里地,沒見取錢的,都是存錢的,個個都扛著麻袋,我一見那陣勢就明白了,我就是排三天的隊也甭想存上錢。就這麼著,我在銀行那兒轉了一圈兒又把麻袋拉回來了,瞧著吧,今兒個晚上夥計們再交車份兒我就沒地兒睡覺了,這叫什麼事兒啊?」

  于掌櫃歎了口氣勸道:「都消消火兒,消消火兒,您光駡街可沒用,還是得想點兒轍把票子換成袁大頭,現在市面上就認袁大頭,黑市上1枚袁大頭能兌換5億金圓券,您算算吧,按1000元面值的票子計算,5億金圓券得裝多少麻袋?我跟您這麼說吧,自打金圓券一出來,我就覺著不對勁,政府以1元金圓券收兌300萬元法幣,說好了是1元金圓券含純金0.22217克,當時我就不大相信,心說是不是咱政府又跟老百姓玩花活兒呢?不是咱不相信政府,是政府老惦著做套兒把咱往裡擱,這可不是一次兩次了。早先咱使銀圓的時候,物價不漲不跌,挺讓人放心。到民國二十四年,政府強制推行法幣,禁止白銀流通,用法幣強行收兌銀圓和民間藏銀,就這麼一下子,全國的銀子都讓姓蔣的卷走了。我算看明白了,甭管是什麼政府,也甭管咱歸中國人管還是歸日本人管,反正被算計的總是咱老百姓,咱政府打不過日本人,一撒丫子跑到重慶去了,把咱老百姓擱在北平當亡國奴,日本鬼子又卷了老百姓一把,先是把法幣兌換成日本軍用票,兌換率從軍用票1比法幣2.1滾成1比10.4,最後還禁用法幣,全用偽鈔。這倒也不奇怪,咱早知道日本人不是個東西,要不為搶東西人家到中國來幹嗎?咱只當是走夜路碰上打劫的了,自認倒霉吧。但最可氣的是光復以後,咱自己的政府回來了,我心說熬了八年這回總算是盼到天亮啦,誰知政府比鬼子還孫子,鬼子黑到家了也不過是軍用票1比法幣10.4,可咱政府比鬼子還黑,上來就宣佈1法幣兌偽鈔200,反吃了老百姓一口,《大公報》上都說了,這叫虎狼兌換率。到了今年8月份金圓券出臺,又成了1元金圓券比法幣300萬元。您算算吧,從民國二十四年到現在不到十三年時間,老百姓連著被卷了四把,其中一次算在鬼子賬上,剩下的三次可都是咱自己政府幹的,說句不愛國的話,要這麼比較,咱還真不如別抗日了,當亡國奴也挺好,鬼子雖說也黑,可再黑也黑不過咱自己的政府。說句不好聽的,您走夜路碰上土匪還好辦點兒,跟土匪興許還有商量,鬧不好還能給您留點回家的盤纏,可您要碰上政府,想商量?沒門兒,想扒您三層皮您給兩層半行不行?不行,您想都甭想,三層就是三層,一點兒不含糊,您知道這是為什麼?告訴您吧,就因為政府改行了,改成什麼了?改成土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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