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狼煙北平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


  徐金戈心不在焉地問:「哦,那你有這種玩意兒嗎?拿出來看看,我還不知道它是什麼模樣呢。」

  「我又沒立過什麼功,當然沒有勳章,不過,我見過。寶鼎勳章中心為寶鼎,四周為光芒,鼎為中國古代傳國之寶,象徵榮獲此章者,衛國有功,國家珍視如鼎,榮譽之光四射。此章於民國十八年五月十五日頒行,分一至九等,一、二、三等大綬,四、五等領綬,六、七等襟綬附勳表,八、九等襟綬。頒授捍禦外侮或震懾內亂,著有戰功之軍人,及對戰事建有功勳之非軍人或外籍人士。」趙建民耐心地解說著。

  徐金戈猛然想起,那次他帶著助手葉兆明潛入北平刺殺漢奸沈萬山,葉兆明在韓家潭那次交火中壯烈殉國。徐金戈刺殺成功回到重慶後,戴老闆很興奮,說要向蔣委員長申請一枚二等「雲麾」勳章授給徐金戈。當時徐金戈正為葉兆明的死傷心不已,他堅決要求把這枚勳章追授給犧牲的葉兆明,戴老闆考慮再三,最後還是應允了。

  徐金戈問:「那年我們幹掉沈萬山,戴老闆要授『雲麾』勳章,我讓給葉兆明瞭,那『雲麾』勳章是個什麼級別呢?」

  「也屬於高級別勳章,『雲麾』勳章中心為杏黃旗矗立雲霄圖,四周為光芒,象徵榮獲此章者,指揮作戰,參贊戎機,功高雲表,榮譽之光四射。此章於民國二十四年六月十五日頒行,分一至九等。按國民政府《陸海空軍勳賞條例》第六條第六款、第七款之規定:臨陣勇敢率先奪取軍械及捕獲叛黨與匪首者……冒險達到命令中之任務者,均符合授『雲麾』勳章之標準。長官,你們冒險潛入北平,幹掉了大漢奸沈萬山,理應得到『雲麾』勳章。」

  徐金戈仔細盯了趙建民一眼道:「你好像什麼都知道,連勳賞條例都能背出來,看來你這個人腦子很好使。」

  趙建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全憑長官栽培!」

  徐金戈臉色一變,訓斥道:「你以為我在誇獎你?實話說,你這叫不務正業,我們有多少工作要做?你怎麼總對這些虛名感興趣?難道就不能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全憑長官栽培,這話是什麼意思?怎麼個栽培法?是想升官發財嗎?告訴你,如果你這麼想就請調出保密局,這裡不是升官發財的地方。」

  趙建民的臉紅了,他腳跟一碰立正站好:「是!長官教訓得對,我將謹記長官的教誨。」

  對花貓兒之死最感到歡欣鼓舞的當數文三兒了。那天文三兒被花貓兒旅行袋中的駁殼槍嚇壞了,花貓兒走進候車室後,他老老實實地蹲在車站廣場上,他對自己說,今兒個算是他媽的褶子啦,花貓兒這丫挺的不知走了什麼紅運,居然揣上了盒子炮,文爺我為保密局出力跑腿兒沒少忙乎,徐爺都沒給我弄把盒子炮挎挎,怎麼花貓兒這小子倒成了精?得,如今這年頭兒,有槍的就是爺,今天無論如何得把花貓兒這位爺打發了,不然這小子真敢拎著盒子炮找到車行去,那麻煩就大了。

  槍聲響的時候,文三兒居然沒聽見,他在車站廣場上碰見東四「泰來」車行的尤二柱和小六子,這兩位也在廣場上等活兒呢。

  尤二柱一見了文三兒就咋咋呼呼地喊:「文三兒,你怎麼還有精氣神兒在這兒溜達?趕緊回家,把箱子裡的金條、袁大頭起出來,拿到銀行換金圓券去,沒聽見政府放話啦?『限期收兌黃金、白銀、法幣,老百姓有私存黃金者,格殺勿論。』你小子那些金條、袁大頭要是再捂在箱子裡長毛兒,蔣委員長非斃了你。」

  文三兒樂呵呵地回答:「這可不行,文爺還得留著金條、袁大頭娶媳婦呢。」

  小六子笑道:「這孫子,說他咳嗽他還喘上啦,文三兒這輩子指不定見沒見過金條呢,你瞧他那揍性,長得就跟法幣似的。」

  文三兒有些納悶:「我說哥倆兒,犯什麼毛病呢?大早晨的發什麼夜症?政府又怎麼啦?什麼金條、袁大頭的?」

  尤二柱的眼睛睜得老大:「我操!你還沒聽說哪?滿街都是政府的佈告,說是新發了金圓券,法幣以後不准用了,金圓券一元折合舊法幣三百萬元。政府還限期收兌黃金、白銀、外幣。老百姓有私存黃金者,格殺勿論。」

  文三兒松了一口氣:「我當是什麼事,不就是把舊錢換成新錢嗎?這可不關文爺我的事,文爺我是新錢舊錢都沒有,就別提什麼黃的白的了,它認得我我還不認得它呢。」

  小六子表示同意文三兒的觀點:「這倒也是,咱一臭拉車的管他什麼新錢舊錢?反正錢在咱們手裡都過不了夜,當天掙的錢當天買成棒子麵兒,吃飽了拉倒,法幣不讓使了也好,咱使金圓券。得嘞,你們哥兒倆聊著,我去攬點兒活兒。」小六子說完便向候車大廳走去。

  尤二柱撇撇嘴:「我琢磨著,政府八成是沖著有錢人來的,蔣委員長心裡有氣呀,老子抗戰八年,耽誤了多少發財的機會?得,等把日本人打跑了,蔣委員長一摸腰包——癟的,再一瞅這幫有錢人,趁老爺子抗日那會兒全他媽發了,蔣委員長能不生氣嗎?如今總算是騰出手兒來了,該收拾收拾這幫孫子啦,不為別的,就因為您不長眼,蔣委員長的腰包還是癟的,您那腰包怎麼就敢鼓著?您不是有金條銀洋嗎?您不是藏著外國錢嗎?對不起了您哪,我拿紙票子跟您換,想不換都不行,誰再敢把黃的白的藏在箱子底兒,查出來就斃,您說您是要錢還是要命?打個比方,您有根『大黃魚』①,蔣委員長拿張一塊錢的紙票子往那兒一拍,換不換?不換就斃了你個丫頭養的!您敢怎麼著?換吧,等您換完了,蔣委員長興許就翻了臉,說這一塊錢只能買一個窩頭,反正紙票子是蔣委員長印的,老爺子說值多少就值多少,您還別齜毛。」

  〔①金條的俗稱,按重量區分有「大黃魚」和「小黃魚」之稱。「大黃魚」為十六小兩一根的金條。〕

  文三兒對有錢人一向懷有惡感,一聽說有錢人要倒霉,頓時感到幸災樂禍,他笑道:「一根『大黃魚』換個窩頭也不錯,反正都是黃的。」

  正說著,廣場上的人群一下子炸了營,只見車站廣場突然被警察和憲兵封鎖了,人們驚慌地相互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離開廣場的人又被警察和憲兵攔了回來,驚慌的情緒在人群中漫延……

  小六子從人群中鑽了出來,小聲對文三兒、尤二柱說:「有個老頭兒剛從候車室裡出來,嚇出一腦門子汗,說是候車室裡剛剛動了槍,還打死倆人兒,槍子兒嗖嗖地亂飛,有幾個老娘們兒當場就嚇尿了褲子。」

  小六子身旁有位提著旅行箱的乘客「噓」了一聲,小聲道:「別吱聲,死人抬出來了。」

  文三兒伸長脖子從人群中望去,只見警察們抬著兩副擔架出了候車室,擔架上的屍體被白布蒙著,一滴滴的鮮血從擔架上流淌下來,滴落在水泥地上……文三兒突然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因為他看到一個憲兵拎著花貓兒的牛皮旅行袋走出候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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