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狼煙北平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
|
|
陳恭澍坐在豆汁攤上喝豆汁,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對面的煤渣胡同東口。這一帶視野較為開闊,他看見徐金戈站在煤渣胡同東口外的一家裱糊店門口,假裝觀賞字畫,他手下的兩個人慢慢地向東口走去。徐金戈今天穿著一件紅狐皮吊的袍子,烏絨高棉靴頭,外面再披一件厚大氅,大氅上鑲的是水獺皮領子,頭上還戴著一頂海龍皮帽,看上去像個十足的大掌櫃。 第二小組的毛萬里和楊秋萍推著自行車走進了金魚胡同。按計劃,毛萬里、楊秋萍將從煤渣胡同西口向東口走來。 中午過後,太陽被雲層遮住,天色暗淡了下來。朔風漸起,卷起漫天塵沙。 站在裱糊店門前的徐金戈感到一股濃濃的殺氣彌漫在四周。下午一時五十七分,兩輛黑色「別克」轎車一前一後地駛過來。徐金戈穩穩地轉過身子仔細辨認,只見司機和一個衛士坐在前座,後座卻有兩個人。徐金戈認出了王克敏,他已經無數次看過王克敏的照片,絕不會認錯,而王克敏身邊的人既不像衛士也不像秘書,此人是誰?徐金戈來不及細想,兩輛轎車已駛到煤渣胡同東口,並開始減速慢行。 坐在豆汁攤上的陳恭澍放下手中的湯匙,猛地站了起來,徐金戈知道陳恭澍已經下了「預備令」。轉眼間,第一部轎車轉彎駛入了煤渣胡同東口,第二部車正待打轉方向盤駛入胡同,陳恭澍迅速把一頂黑緞小帽戴在頭上,這是事先約定的射擊命令。 徐金戈掀開皮袍抽出兩支駁殼槍,雙手舉槍扣動了扳機,槍聲爆豆般地響起,子彈像潑水一樣打進轎車的風擋玻璃……與此同時,其他殺手們也開始了連發射擊。刹那間槍聲大作,密集的彈雨狂風般卷向目標,兩個行動組都按事先的計劃各自進攻自己的目標,而周圍的老百姓則嚇得四處逃竄,一時間秩序大亂。 按照計劃,徐金戈和楊秋萍不屬於一個行動組,徐金戈一組人負責主攻,毛萬里、楊秋萍一組負責掩護,主攻組的三人每人持兩支二十發彈匣的駁殼槍連發掃射,打空彈匣後即可撤離,後面的事由掩護組負責。行動前徐金戈和陳恭澍測算,首輪攻擊的一百二十發子彈在幾十秒鐘的抵近射擊下,足以使王克敏和衛士們死上幾次的。 槍聲夾雜著風聲,大約持續了二三十秒。槍聲忽然停了下來。四周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天地間的一切仿佛都忽然靜止,徐金戈看見自己手下的兩個殺手甩掉駁殼槍,騎著自行車從容地朝南馳去,看來第一小組的任務已經完成,剩下的事自有陳恭澍和掩護組去處理。徐金戈扔掉手裡的槍,騎上自行車拐進了金魚胡同向胡同的西口駛去,他剛剛駛出金魚胡同,就聽見煤渣胡同方向又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壞了,秋萍他們遇到麻煩了!一個念頭從徐金戈的腦子裡閃過,他猛地停住車,雙手習慣性地向腰間摸去,卻摸了個空,他的兩支槍已經扔掉了。 一隊身穿土黃軍裝的日本憲兵荷槍實彈地向槍響的地方撲去,徐金戈一拳打在電線杆上,無奈地騎上自行車…… 擔任掩護的毛萬里一組運氣不太好,當徐金戈一組全力攻擊王克敏的座車時,第二輛的四名衛士以極敏捷的身手跳出車外拔槍還擊,毛萬里等人沒容他們開火就扣動了扳機,四個衛士在猛烈的火力攻擊下被打得手舞足蹈地跌翻在地,這時不遠處的陳恭澍發出了撤離信號,毛萬里抄起靠在牆邊的自行車,一個飛躍躥上車,蹬了幾下就沒了影子……楊秋萍剛剛推起自行車,後面又響了一槍,她只覺得腿上一麻,便不由自主地栽倒了。這一槍是一個受重傷的衛士打的,他在咽氣之前發出了最後一槍。 楊秋萍掙扎著想站起來,但無論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這時在20號斜對面的日本憲兵隊已經做出反應,一群日本憲兵持槍沖出大門…… 按計劃,陳恭澍應該最後撤離,作為這次行動的指揮者,他沒有參加攻擊,他的職責是控制全域,指揮全體人員安全撤退。還有一個拿不上桌面的理由,是確保行動人員中不能有一個人被俘,否則會給平津兩地的潛伏人員帶來極大的危險。陳恭澍是個現實主義者,他從來不相信人的意志能抗住酷刑,特別是日本憲兵隊的行刑室,到了那裡的人只有一個念頭——只求速死,不會再有別的想法。問題是,那些兇殘的日本憲兵怎麼會讓你一死了之呢? 「不行,不能讓一個女人攪亂了全域,對於刺客只有兩種選擇,或成功或死亡,沒有第三種選擇,這個女人已經完了,她走不了了,她必須死……」陳恭澍想到這裡便下了決心,他閃電般掏出手槍向楊秋萍扣動了扳機,眼見楊秋萍在子彈強大的衝擊力下栽倒在地上才放了心,他騎上自行車從容離去…… 楊秋萍沒有死,陳恭澍的一槍只擊中了她的左肩,由於是手槍發射加之距離稍遠,子彈沒有造成貫通傷,彈頭射入身體後卡在後背的肩胛骨間,這樣的後果更糟糕,按創傷彈道學的理論,楊秋萍的身體將彈頭帶來的巨大動能全部吸收了,由此造成的震盪波會傷及其他器官。不過楊秋萍的生命力很頑強,第二次負傷只使她昏迷了短暫的幾十秒鐘,隨後又在劇痛中蘇醒過來,她發現自己失血很嚴重,整個身子都浸泡在血中,腿部、肩膀上的傷口中不斷有鮮血湧出,楊秋萍看到七八個日本憲兵已經正呈扇面向自己包圍過來,而陳恭澍和掩護組的成員已經連個人影都不見了…… 楊秋萍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萬萬沒想到身為行動負責人的陳恭澍會在自己負傷後不但沒有實施救援,反而向自己開槍,以達到滅口的目的。楊秋萍不是專業特工,她只是個青年學生,抱著以抗日救國為己任的目的參加地下抵抗運動,當徐金戈告訴她,軍統局已經正式將她納入編制時,楊秋萍當時感到很激動,這是個神秘而充滿冒險意味的機關,它的全部存在意義在於維護國家安全,加入這個部門意味著直接為自己的國家服務,這是一件多麼值得自豪的工作,她在國旗下宣過誓,願意為國家利益赴湯蹈火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 而眼前的現實擊碎了楊秋萍所有美好的想像,冷酷的現實告訴她,這個代表國家利益、維護國家安全的機關卻在關鍵時刻拋棄了自己,陳恭澍等人都是典型的現實主義者,他們遵循的理念只是特工的行規,這種行規不關注人性,沒有溫情,只有岩石般的堅硬和冷酷,你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只是這部機器上的一個零件,機器的主人隨時可以更換這個零件。 楊秋萍掙扎著爬到牆角的電線杆後面,倚靠著電線杆掏出了「馬」牌櫓子,她劇烈地喘息著想,我愛這個國家,可國家卻拋棄了我,但我決不投降……楊秋萍瞄準正在逼近的日本憲兵猛地扣動了扳機……「啪!」「啪!」兩個日本憲兵被子彈擊中胸部仰面栽倒,其餘的日本憲兵慌忙臥倒,看樣子他們想捉活的,沒有貿然還擊。楊秋萍仰天大笑:「日本鬼子,你們怕啦?來呀,來抓我呀!」 四周死一樣的寂靜…… 日本憲兵們利用地面的各種障礙物慢慢地匍匐前進,他們很有耐心,這個女人最終會因為失血而昏迷,時間不會太長了。 楊秋萍感到一陣昏眩,神志在逐漸模糊,傷口的疼痛已經消失,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輕如羽毛,正向天空飄起……這種感覺真好,昨夜與金戈兄在床上就是這種神癡心醉的感覺,哦,金戈兄,我的愛人,我們來生再見……楊秋萍艱難地舉起手槍,將槍口頂在太陽穴上扣動了扳機,手槍撞針撞擊子彈底火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彈頭卻沒有呼嘯而出——子彈啞火了,楊秋萍舉槍的手無力地垂下,眼前出現一片玫瑰色的霞光……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