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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羅教授是個經常搬家的人,去年他還住在東城史家胡同的一座蠻氣派的四合院裡,今年年初他又搬到了西四二條的一座普通小院裡,比起以前那處宅院來顯得很寒酸。陳掌櫃認識羅教授有二十年,太瞭解這位老夫子了,他在一處新宅裡居住就從沒超過兩年,總是剛剛購得一處宅院又毫不猶豫地賣掉,其原因不過是偶爾看上某個古玩。

  文三兒上前敲響院門,開門的是羅教授的女兒羅夢雲,羅夢雲很有禮貌地向陳掌櫃鞠了個躬道:「陳先生請進,我父親在客廳裡等您。」

  陳掌櫃對文三兒吩咐道:「你在門口等我。」然後走進院子。

  文三兒答應著準備退到院門外,卻被羅夢雲攔住了:「這位大哥,您也進來喝杯茶吧。」

  文三兒客氣道:「不用啦,羅小姐,我在院外等著就行。」

  羅夢雲堅持著:「天兒太熱,院子裡葡萄架底下很涼快,您還是進院等吧。」

  文三兒也就不再客氣,他跟羅夢雲走進院子。

  羅夢雲給文三兒端來一杯涼茶,然後拿起剪枝剪一邊為葡萄藤剪枝,一邊問道:「您貴姓?」

  文三兒慌忙站起來:「哎喲,您太客氣啦,免貴,姓文。」

  「那我以後叫您文大哥。」

  「羅小姐,您千萬別這麼叫,咱是一粗人,小姐是金枝玉葉,您叫我文三兒就成。」

  「文大哥,您別這麼說,我是個學生,您是人力車夫,雖然身份不同,但我們的人格是平等的,您千萬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但凡是人,都要有做人的尊嚴,您說是不是?」

  文三兒口拙,一時說不出別的,心裡卻熱乎乎的,心說到底是讀書人家的孩子,就是懂禮數,不像陳掌櫃一家,從大人到孩子對待文三兒就像招呼一條狗,就連管家老侯也不是個玩意兒,自己本來也是條狗,但見了同類就齜牙,什麼東西!

  文三兒沒話搭話地問:「羅小姐,您在哪兒上學呀?」

  「燕京大學,正讀一年級呢,不過,恐怕快上不成了。日本人已經逼近華北,咱們要是再不抵抗,可真要當亡國奴了。同學們都說,華北之大,卻放不下一張課桌。」羅夢雲的神態顯得很憂鬱。

  文三兒不以為然地說:「嗨!日本人怎麼了?他來他的,咱過咱的,您該讀書還讀書,我該拉車還拉車,甭搭理他們。」

  羅夢雲歎了口氣道:「哪有這麼簡單,要是國家都沒了,我們還能安心過日子嗎?文大哥,我真羡慕你是個男人,一旦戰爭爆發你還能拿起槍來保衛國家,我們女人一到這時就沒用了。」

  文三兒笑道:「羅小姐,您饒了我吧,我一臭拉車的管不了國家大事,就知道吃飽不餓頂什麼都強。」

  羅夢雲有些惱怒:「好好好,文大哥,您還是踏踏實實喝茶吧,我不跟你說了……唉,這就是我的同胞啊……」

  羅夢雲剛剛過完十八歲生日,正是充滿浪漫與幻想的年齡,她穿著一身淺藍色的細布旗袍,留著女學生時尚的齊耳短髮,俊俏的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嫵媚,她有種天然的風韻,舉手投足間都帶有一種從容不迫的大家氣度。文三兒當然看不懂這些,但他是個男人,對美貌女人有著與生俱來的鑒賞力,他只覺得羅小姐就像畫兒中的美人兒,只是看得而動不得。這種美人兒就像名貴的瓷器,碰一下就會碎,就算哪個男人娶了羅夢雲,也只能弄個佛龕給供著,這世上沒有哪個男人能享用羅夢雲。

  文三兒喝著涼茶偷偷打量著羅夢雲,雖說知道自己這輩子沒戲,但還忍不住要多看幾眼。文三兒認為,漂亮娘們兒和二鍋頭差不多,都是給男人提神的東西,所不同的是,二鍋頭得喝下去才有感覺,而漂亮娘們兒看一眼都會使男人渾身較勁。

  在客廳裡,羅教授和陳掌櫃沒有過多的寒暄,羅教授示意陳掌櫃展開畫幅,陳掌櫃照辦。羅教授一聲不吭地用放大鏡仔細研究了一番,然後摘下眼鏡仰頭閉目沉思起來。陳掌櫃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等他開口。

  羅教授沉吟良久,終於開口了:「陳先生,這幅《蘭竹圖》可算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嘍,我不問你是多少錢收購的,這是你的商業秘密。我要說的是,哪怕是一千元購進,也算是撿了個便宜,這幅《蘭竹圖》的確很難得,陳先生,我恭喜你。」羅教授點燃了一支雪茄。

  陳掌櫃喜形於色道:「羅先生是行裡的泰斗,說話自然是一言九鼎,這我就放心了,陳某才疏學淺,孤陋寡聞,和先生相比,我只算個俗人。請先生賜教,據我所知,當時江南名家如雲,唐寅、米萬鐘、藍瑛、文徵明哪個不是如雷震耳?去年琉璃廠『翠雲軒』一幅藍瑛的《石荷圖》不過是賣了大洋兩千元,而馬湘蘭只是個歌妓,就算名列『秦淮八豔』之一,也不能和那些大師級畫家相比吧。另外,這幅《蘭竹圖》的合作者王稚登是何許人也?我還沒來得及查。」

  羅教授顯然對《蘭竹圖》愛不釋手,他把雪茄放在一邊,又拿起放大鏡研究起畫上的印文來,他一邊鑒賞一邊回答:「你這倒問到點子上了。宋美齡女士若不是嫁給蔣委員長,恐怕她一生都是個普通女人,你看中國歷史上的著名女人哪個不是靠男人出的名?就連武則天也不例外。馬湘蘭本名馬守真,字玄兒,因祖籍湘南,又酷愛蘭花,所以常在畫幅中題名『湘蘭子』,所寫的兩卷詩集,也命名為《湘蘭集》,因而人們稱她為馬湘蘭,真名反而被人淡忘了。馬湘蘭的情人就是王稚登,相傳王稚登四歲能作對,六歲善寫擘窠大字,十歲能吟詩作賦,長大後更是才華橫溢。嘉靖末年他游仕到京師,成為大學士袁煒的賓客,後來京都大學士趙志皋還舉薦王稚登參加編修國史的工作。此人是江南名士,和馬湘蘭的一段戀情在明末清初被傳為佳話。南京的秦淮河哪個朝代不出美女?比『秦淮八豔』有魅力的女人恐怕不在少數,為什麼唯獨『秦淮八豔』留名青史?我看還是因為男人,陳圓圓先是和田畹相好,後來又跟了吳三桂,而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鬧得連中國歷史的走向都為之改變。柳如是先戀陳子龍後愛錢謙益,李香君為侯方域血濺桃花扇,董小宛是冒辟疆的情人,剩下的幾位女士愛上的都是名人,卞玉京和吳梅村、寇白門和朱國弼、顧眉生和龔定山。你看看,錢謙益是東林黨領袖之一,明末文壇盟主,開創一代清詩之風氣;冒辟疆和侯方域列名『複社四公子』;吳梅村的《圓圓曲》名傳四海……這些男人在當時哪個不是聞名遐邇的人物?沒有他們哪裡還有『秦淮八豔』?」

  陳掌櫃聽得點頭稱是。

  「說到馬湘蘭,她雖然談不上是詩畫名家,但她的蘭花圖和蘭花詩卻堪稱一絕,是當時文人雅士爭相收藏的寵物。馬湘蘭之所以能把蘭花描繪得出神入化,栩栩如生,全賴於她的愛蘭、知蘭。她將院宅裡種滿各色蘭花,日日勤加灌護,憑著自己的蘭心蕙質,能深悟蘭花清靈清雅的氣韻,所以才能將蘭花的品態展現於畫箋和詩箋上。一個煙花女子,能有此等才氣,殊為難得啊,雖為歌妓,其繪畫才能在中國畫史上屬可圈可點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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