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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李雲龍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人群。一連連長王志義拔出手槍和小吳一左一右護住李雲龍,兩人的槍口慢慢抬起來對準騷動的人群。圈外的戰士們也端起了槍……

  「大家讓開,我老婆子有話說。」人群中傳來一聲蒼老的、顫巍巍的喊聲。人群自動閃開了一條通道,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領著兩個七八歲的孩子走出人群。老太婆有七十多歲,弓著身子,步履蹣跚,手裡拄著拐杖,一頭散亂乾枯的白髮遮蓋著滿臉刀刻般的皺紋和星羅棋佈的老人斑。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緊緊地抓住老人的衣襟怯生生地跟在一旁。

  李雲龍一怔,突然覺得有些氣短,他雙腿顫抖起來,身子發軟,心在撲撲亂跳。小吳和王連長舉槍的手也哆嗦起來,槍口慢慢垂下。李雲龍最見不得這種孱弱的、白髮蒼蒼的老人,每當見到這種老人他就想起自己已去世多年的老母親。他是個孝子,童年時遇上災年,母親曾領他討過飯,每當遇到惡狗時,孱弱的母親總是把他拉到身後,用自己的身子護住兒子。災年要飯不容易,走個十里八村的不見得能討上口吃的,討到吃的,母親自然是先緊著兒子吃,兒子吃完了母親才胡亂吃幾口。當年那日子真是淒風苦雨,令人銘心刻骨,母親的慈祥和關愛,至今想起,他仍感到一種由衷的溫暖……

  童年時的李雲龍發過誓,有朝一日自己混出個模樣來,一定好好孝順娘,讓她老人家衣食無憂,兒孫繞膝,日子過得舒心,也算沒白疼他養他。可母親命薄,不到40歲就追隨他老爹而去。那時李雲龍已參加了紅軍,正在川陝根據地反圍剿,得到母親去世的消息時,他面朝家鄉的方向長跪不起,哭得死去活來。幾十年過去了,每當想起母親,他就感到痛心疾首,忍不住要流淚。在血流成河的戰場上,他殺人如麻,心比鐵硬,被他鬼頭刀砍下的敵人腦袋像西瓜一樣亂滾,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唯獨見了這種衣衫襤褸的白髮老人就禁不住心裡發酸,手腳發軟,心臟感到一陣陣刺痛。

  李雲龍搶上一步,攙住老人道:「老人家,在您面前我是晚輩,我李雲龍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您只管罵就是,我聽著呢。」

  老人猛地甩開他的手,兩眼噴出怒火:「姓李的,你說,你是解放軍嗎?」

  「是,我是解放軍。」

  「看你這歲數,也當過八路吧?聽您口音,好像是山西人?」

  「您猜對了,我當八路時也在山西,在晉北洪濤山一帶的根據地……」

  「呸!」老人一口唾沫啐在李雲龍臉上,恨恨地罵道,「你也配當八路?也配當解放軍?你呀……你是遭殃軍。」

  李雲龍像被電擊了一樣,渾身一抖。這種叫法他太熟悉了,這是解放戰爭時期河北、山西一帶的老百姓罵國民黨軍隊的話,沒想到十幾年過去了,自己也成了「遭殃軍」。老人混濁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拐杖敲得咚咚響,仇恨地望著李雲龍罵道:「我們老百姓瞎了眼啊,當年為了你們八路,命都豁上啦……我那苦命的老頭子喲,就因為給你們送信才讓鬼子活活砍死的……大家評評理喲,咱老百姓啊,自己光著腳也要給你們做軍鞋喲,自己吃不飽也要省下糧食給你們八路吃啊,打鬼子啊,打老蔣啊,咱老百姓的罪遭大了呀……你們現在腰杆硬啦,氣粗啦,用不著我們老百姓啦,就向我們開槍喲。天哪……你們八路的良心都讓狗吃啦……我老婆子七十多歲啦,三個兒子呀,打老蔣時死了兩個,就剩下一個喲,還死在你姓李的手裡,扔下這兩個娃喲,讓我怎麼辦?老的老啊小的……這日子讓我怎麼過喲……」李雲龍臉色煞白,垂頭肅立,任憑老人罵著,一聲不吭。

  人群中哭聲四起,有的死者家屬高舉著死者的血衣哭昏在地上,連在圈外待命的戰士們也紅了眼圈,手中的槍都無力地垂下。老人哭得說不出話來,兩個孩子也在號啕大哭,此時的情景,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落淚。王連長把手槍放入槍套,紅著眼圈扶著老人勸道:「老人家,您別哭,您聽我解釋……」

  「呸!你別碰我,你們給我兒子償命,你們賠我兒子……」老人舉起拐杖向李雲龍打去。王連長一把抓住拐杖,老人鬆開拐杖,突然伸出雙手向李雲龍臉上撓去,李雲龍的臉上被老人尖利的指甲撓出了道道血痕。人群又一次騷動起來,海水漲潮般地向前湧動著。

  王連長大驚,他拔出槍大喝道:「誰敢動?一連準備。」

  「一連長,帶著你的部隊後退50米待命,沒有我的命令,就是我被打死也不許動,服從命令……」李雲龍突然聲嘶力竭地喊道。

  王連長服從了命令,指揮戰士們後退了50米。人群也暫時停止了騷動。只有那老人不管不顧地向李雲龍又吐唾沫又拼命廝打。老人被巨大的悲傷弄得失去了理智。李雲龍的臉上、胸前佈滿了老人的唾沫,臉上的道道撓痕滲出了鮮血。他像雕塑一樣凝固著,任憑老人用頭部瘋狂地撞擊,用尖利的指甲抓撓。

  警衛員小吳也得到命令,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允許他制止。他眼睜睜看著軍長被失去理智的老人廝打和侮辱毫無辦法,他心急如焚地轉了幾個圈,猛地一跺腳,突然迸發出哭聲「撲通」一聲給老人跪下了。他抓住老人的衣襟哀號著:「老人家,老人家,您別打啦,您要是有氣,就打我吧,求求您啦老人家……我們軍長……就是有天大的錯,你也不該這麼糟蹋呀……他是堂堂的一軍之長呀,老人家……您這是在糟蹋我們全軍幾萬弟兄……您打我行不行?」

  圈外的王連長也受不了了,在這次流血事件中,一連是突擊隊,他們在攻擊時被突如其來的機槍火力掃倒十幾個人,戰士們氣炸了肺,被復仇的怒火燒紅了眼,沖進大樓後也打得特別狠,當時什麼也沒想,只想報仇。但他們看到今天這些死傷者家屬的慘狀時,他們的神經也經受不住這種巨大的衝擊了,畢竟他們都是來自普通老百姓。王連長發出狼一般的號叫,熱淚縱橫地撲倒在地:「同志們,大爺大媽們,不是我們先開的槍……我們也死了18個戰友……他們也是人生父母養……他們的冤去找誰訴……我的通信員中了十幾發機槍彈……胸口都打爛啦,他才18歲……這叫我怎麼向他父母交代……我們當兵的也是人……」王連長痛哭著說不下去了,全連的戰士像得到號令一樣全體跪倒在地,他們感到內疚和委屈,為死去的戰友感到痛苦,全連一百多號人爆發出一片哀號聲……李雲龍低頭肅立,仍然是一聲不吭,有人看見,他緊閉的雙眼中,不停地滲出黃豆粒大的淚珠……

  軍人們的舉動顯然不能化解群眾的憤怒,這次流血事件共傷亡了158個造反派成員,他們的家屬被仇恨驅使著,恨不得將開槍者碎屍萬段,豈能就這樣過去?這些來自最底層的老百姓,文化素質很低,思維方式是直線式的,只想一點,不計其餘。他們想不通,身為人民子弟兵的解放軍竟然會向群眾開槍?他們是革命造反派,是響應領袖的號召起來造資產階級反的,何罪之有?至於他們自己有什麼過錯,他們根本不去想,只認定自己占了天大的理。

  這些來自社會底層的老百姓有個特點,就個體而言,似乎膽小如鼠。如果有人登高一呼,則立刻應者如雲,血脈僨張,勇氣能呈等比級數地增長,關鍵是誰先做出頭的椽子。人人都希望別人去出頭,自己隨大溜。如對手過於強大,先出頭的椽子被砍了,他們便作鳥獸散,當初慷慨激昂的誓言,萬夫不擋的勇氣全不提了。反之,若是對手稍露軟弱的徵兆,他們便增添了十倍的勇氣,迸發出百倍的破壞力。此時的情景就驗證了這條規律。當李雲龍殺氣騰騰,戰士們槍上膛,刀出鞘時,人群便被嚇住了,站在前排的人悄悄往後面縮,後面的人則死死地守住防線使退縮的人找不到一點縫隙,誰也不願先出頭。當李雲龍和戰士們被一種複雜的情感所壓倒,變得軟弱時,人群中的怒火便開始升溫,他們又躁動起來,人群向前慢慢地湧動,咒駡聲四起,哭聲也越來越高:「打死這個劊子手!」

  「媽的,有種你就朝老子這兒開槍。」

  「姓李的,你給我丈夫償命!」

  人群沸騰了,情緒更加激憤,他們被怒火燒紅了眼,像是承受壓力已到了極限的壓力容器,馬上就要發生爆炸。這些急於復仇,已喪失理智的人已經聽不進任何解釋、勸告和哀求了,他們急於用自己的雙手把仇人撕成碎片再用牙齒嚼爛,吞下去……李雲龍合上眼,他心靜如水地打算聽天由命了……這時卻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院子的大門被猛地推開,身穿便服的田雨走了出來,她身後的六個孩子魚貫而出。李雲龍抬頭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平時溫文爾雅的田雨和六個孩子每人手裡竟拎著一根體操棒,她和孩子們的臉上都透出一種決絕的拼命神態。兩個大兒子——李健和趙山一左一右護住父親,弟弟妹妹們前後簇擁著把李雲龍圍在中間。田雨以強硬的姿態隻身擋住湧動的人群大聲喊道:「誰敢動我丈夫一下,我們全家就和他拼了!」

  李雲龍和戰士們愣住了,剛才還群情激奮的人群也驚呆了,一時鴉雀無聲……

  「你們聽著,大家有仇要報,有冤要申,這都可以理解。可是你們想過沒有?這次流血事件本來是不該發生的,你們死去的親人都幹了些什麼你們知道嗎?他們佔領軍事機關,搶奪武器,甚至向我們的戰士開槍啊,他們下手的時候竟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一開始就要把戰士們往死裡打。即使到了現在,你們這些一肚子冤屈的家屬,你們誰想過那些犧牲的戰士?他們也有父母和親人,他們的冤向誰去訴?告訴你們,我們可以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可要是認為我們軍人軟弱可欺那就錯了,我們可以脫下這身軍裝和你們一樣成為老百姓。今天,我不是以一個軍人身份,而是以一個妻子的身份帶領我的孩子們來保護我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我們不會任人宰割,誰要是動手,我們就以死相拼,誰敢動李雲龍,就先從我和孩子們的屍體上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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