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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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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李雲龍還沒真正下決心,他很希望那些造反派能在大軍壓境的情況下繳械投降。他甚至可以再退一步,只要他們撤離師部,交出電臺密碼和絕密文件,留下重裝備,就算他們帶走些輕武器和彈藥,他都認了。 面對這些原先都是本本分分的工人,李雲龍實在下不了手,他們不是敵人,都是一些常年處在最底層的群眾,「領導階級」的桂冠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多少實際利益,他們常年拿著很低的工資,勉強養活著家裡眾多的人口,沉重的生活負擔使他們看不到任何希望,他們住在低矮擁擠的住房裡,生活條件幾乎沒有改善的可能性。李雲龍見過一些工人出身的同學來家裡找李健,他們穿著父親穿破的工作服,渾身補滿了補丁,遲疑地站在客廳門口,戰戰兢兢地不敢邁步,就像來到碧瓦紅牆的王公貴族府第,那些孩子的眼睛裡總閃著一種受驚的小鹿特有的神態,似乎一有動靜就準備拔腿而逃。 李健也常和他提起一些同學的家庭情況:「爸爸,我有個同學家只有一間小屋,竟然住了七口人。一進門就得上床,吃飯和做作業都在床上。」兒子的話說得李雲龍心裡一陣陣發涼。他不明白,為什麼解放十幾年了,怎麼老百姓還生活得這麼苦?這些勞動人民難道真有當家做主的感覺?要向這些本來已經生活得很苦的老百姓開槍,簡直是作孽啊,軍人不是屠夫,不是劊子手,更何況這支軍隊是來自人民的子弟兵,向自己的父老兄弟開火,這事想想都是罪過。這些糊裡糊塗的老百姓啊,他們窮怕了,苦怕了,一聽說「造反有理」了,就爭先恐後地起來造反,也許他們認為只有造反才能給他們帶來新的希望,才能改善他們的處境。將心比心,他李雲龍當年參加「黃麻暴動」,又何嘗不是這種心態呢?此時,李雲龍表面沉靜如水,心裡卻像翻騰的油鍋,冷汗不停地順著後背流下來,連內衣都浸透了,他心裡在一遍遍地念叨著:鄉親們哪,兄弟們哪,你們走吧,把武器彈藥帶走我都認啦。鄒明啊,你這個渾蛋呀,哪怕派個人出來談判呢,咱們也好商量啊,求求你啦,我這個軍長給你這個團長跪下行不行…… 他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他的心在一點點變軟,變得像一團能捏出水的軟泥,這輩子屍山血海、槍林彈雨的事見得多了,他心沒軟過,可這會兒卻軟得像攤爛泥。 軍部警衛營營長吳玉水拎著衝鋒槍向李雲龍請示:「1號,您下命令吧,我保證半小時之內結束戰鬥。」 為了避免大規模流血事件,李雲龍下令再給「井岡山兵團」最後十分鐘考慮時間。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氣緊張得似乎快要凝固,「井岡山兵團」廣播喇叭傳出了為毛澤東詩詞譜寫的歌曲: 敵軍圍困萬千重, 我自巋然不動。 …… 歌曲過後,又是一浪高過一浪的口號聲: 井岡山兵團萬歲! …… 井岡山戰士誓與陣地共存亡! …… 李雲龍的心又一點點硬了起來,理智似乎占了上風。這夥造反派必須繳械,他們的破壞力太大了,此時若是不加以制止,明天甚至是今夜他們就有可能向城市東區的「紅革聯」發起攻擊,「紅革聯」的頭頭杜長海雖然死了,但他已調教出不少炮手,他們手裡還有坦克和152加榴炮,他們的指揮系統還在有效地運轉,當兵強馬壯的「井岡山兵團」向東區大舉進攻時,「紅革聯」不可能坐以待斃,他們會作困獸之鬥,甚至不惜同歸於盡,引爆安放在核心陣地工學院的炸藥,打紅了眼的人是不會顧忌他人的生命的。 李雲龍仿佛看見被炮火覆蓋下的城市的慘狀,成千上萬人的死亡,牆倒屋塌的建築物,被炸斷的高壓輸電線打著藍色的火花……他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二戰」時的紀錄片,那是伏爾加格勒巷戰結束後拍的實景,影片裡的城市簡直成了一座巨大的、死氣沉沉的墳墓。在以往的戰爭中,最殘酷慘烈的莫過於城市巷戰,沒有涇渭分明的戰線,沒有前方後方之分,沒有軍事目標和平民建築之分,沒有武裝人員和婦女兒童之分,雙方逐街逐屋地反復爭奪,傷亡率高得驚人,整個城市成了個巨大的血肉磨坊……李雲龍不敢再想下去,若是這種可怕的結局發生,身為本地駐軍的1號首長早晚也是替罪羊,兩害相比取其輕,既然這場混賬王八蛋的「文化大革命」把老子逼得沒路可走,老子只好背水一戰,生死由天啦。 限定的時間到了,李雲龍咬著牙發出命令:「攻擊……」 擔任突擊隊的一連一躍而起,戰士們呈散兵線狀向大門沖去。這時雙方的廣播聲都停止了,現場靜得出奇,只有突擊隊的戰士們紛亂的腳步聲,在部隊接近大門的刹那間,「井岡山兵團」的槍聲終於響了,從沙包工事裡、樓頂上,輕重機槍組成的交叉火力構成密集的火網,駭人的槍聲顯得格外清脆,正在衝擊中的一連戰士一下子倒下一片…… 李雲龍最不願看到的事終於發生了。他暴怒起來:「操他娘的,他們竟敢開槍,給我打……」他一把拽過小吳的衝鋒槍邊拉動槍栓邊要向上沖,警衛員小吳不要命地撲過去把他抱住…… 警衛營長吳玉水也怒吼起來:「給我開火!狙擊手,把那些火力點給我打掉,機槍掩護,全營跟我上……」他隨手抓過一支衝鋒槍邊點射邊發出瘮人的號叫先沖了上去。戰士們潮水般地湧向大樓。 擔任掩護的機槍手們用持續不斷的火力將沙包工事打得塵土飛揚,對方的射手被壓在工事裡不敢抬頭,狙擊手幾聲槍響後,樓頂的火力點就啞了,對方的替補射手迅速補上射擊位置,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又是幾聲槍響,替補射手的腦袋也開了花,這一次再沒人敢露頭了。警衛營的戰士們施展著各種戰術動作,連沖過道防禦工事攻進大樓,大樓裡爆豆般的槍聲不絕於耳,手榴彈短促的爆炸聲、中彈者的慘叫聲,交織成一片…… 一個參謀臉色發白地對李雲龍說:「1號,這下子可打大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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