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亮劍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


  ▼第四十章

  這是個沒有星光的夜,天黑得像鍋底,遠處海面上刮來的西北風寒冷刺骨,風中還略帶些鹹腥的味道。一個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端著上了刺刀的半自動步槍站在蛇腹形鐵絲網後面,他身後是一座漆成草綠色的大鐵門,門口警衛室前掛著的電燈由於電壓不穩,燈光時明時暗,在寒風中搖動。

  這是野戰軍的一個師部,代號泰山。由師部警衛連負責警衛,警衛分兩層,大門口有一個哨兵,離大門約50米還有一道門,由兩個持衝鋒槍的戰士把守。

  站在大門前的哨兵正在哨位上來回踱步,他正在等著下一班的哨兵來換崗,再過20分鐘他就可以下崗了。他使勁揉揉眼睛,以此來克服陣陣襲來的睡意。突然,遠處亮起的汽車燈光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一輛掛著軍用牌照的吉普車飛駛而來,哨兵揚起手示意停車,吉普車猛地停在停車白線後,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車上跳下兩個穿著四個兜軍官服的軍官,越過停車線向哨兵跑來。哨兵警惕地端起槍大喊道:「什麼人?站住!」說著「嘩」地子彈上了膛。一個軍官揚起手中的公文包說:「軍區情報部的,有緊急公文要交給師長。」哨兵略一遲疑,兩個軍官已來到眼前,其中一個高個子軍官一把抓住哨兵的步槍往旁邊一撥,另一隻手臂猛地一揮,哨兵旋即一頭栽倒在地上……

  偷襲者轉身用手電向遠處亮了幾下,遠處立刻亮起雪亮的汽車燈光,大隊滿載「井岡山兵團」武鬥隊員的卡車接踵而來,鐵門被迅速打開,車隊沖進大門。

  第二道警戒線的哨兵見大門洞開,幾輛卡車已沖了進來,心知有變,忙端起衝鋒槍朝天鳴槍示警,同時喝令停車。卡車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一群身穿勞動布工作服的青年女工,她們高舉著井岡山兵團的紅旗,手挽著手一步步向前走來……黑暗中響起女工們的歌聲:

  下定決心,
  不怕犧牲,
  排除萬難,
  去爭取勝利。

  面對著視死如歸、慷慨高歌的年輕女工們,哨兵緊扣扳機的手哆嗦了,要向手無寸鐵的婦女開槍是需要些勇氣的,哨兵不是劊子手,他下不了這個手,更何況他也沒接到任何命令,在這種時刻是否可以開槍。哨兵頹然垂下槍口……

  鄒明策劃的這次偷襲很成功,不到半小時,師部大院被全部佔領,正在睡覺的泰山師師長和政委穿著褲衩背心被趕了出來,軍械庫被打開。在鄒明的重新佈防下,師部大院成了一座堡壘,從大門到司令部主樓用沙包堆起了五道防線。沙包上威風凜凜地架起一排排機槍,司令部主樓的頂上也架起了重機槍、高射炮和82式無後坐力炮。鄒明決定把這裡當成他的新指揮部,這裡有充足的糧食和彈藥,先進的通信系統,還有這個師所屬汽車營的數百輛卡車。鄒明的實力大增,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止他發動最後的攻擊,一舉掃平「紅革聯」的日子就快到了。

  李雲龍在睡夢中被鄭秘書叫醒,當他得知這個消息時,卻一反常態地沒有發怒,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這個軍所屬的各部隊營房橫跨了兩個省,有幾十處之多,反正造反派要動手,隨便找一處就是,你防不勝防,關鍵是現在怎麼辦。要是一個師部被佔領,軍方無動於衷的話,馬上就會引起連鎖反應,此例是開不得的。泰山師的師長是李雲龍的老部下了,他在電話裡怒氣衝天地發著牢騷:「1號,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還頭一次讓人光著腚攆出來,這些狗娘養的造反派欺人太甚,上級到底准不准我們開槍自衛?只要您下命令,我把我們師的紅軍團調過來,半小時之內,我要奪不回師部您砍我的腦殼。要是只許挨揍不許還手,那這兵咱不當了,連軍裝都脫給造反派,讓他們去當得啦,我回家抱孩子去。」

  李雲龍沒好氣地說:「得啦,你哪兒這麼多牢騷?有牢騷別跟我發,找中央『文革』小組去發,你彙報一下損失情況,部隊有傷亡嗎?」

  「只有哨兵挨了一悶棍,鬧個腦震盪,現在還躺在醫院裡。要說損失可就大了,除了武器彈藥不算,機要室裡的文件全落到造反派手裡,還有電臺的密碼,本師防區永久工事的分佈圖,兵力和兵器的編制表,都沒搶出來。」師長說。

  李雲龍沉默了,事態的發展比他預想的要嚴重得多,對於敵方的特工人員來說,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這等於把大量的絕密情報拱手交給對方,由此造成的損失將是難以彌補的,李雲龍的腦門上滲出了冷汗。他心裡明白,要解決這次危機可沒那麼簡單,牽一髮而動全身,兵不血刃的解決方式是不可能有的。如果把情況逐級上報,等待指示,此舉固然可以擺脫個人干係,可敵方的特工人員絕不會等。到那時,那些絕密文件可能早擺在一些國家情報機關首腦的辦公桌上了。此外,「井岡山兵團」已獲得了大量的武器彈藥,當過步兵團長的鄒明不會不懂兵貴神速的道理,他極有可能對「紅革聯」盤踞的東區來一次大規模攻擊,這個城市馬上會淹沒在血泊裡。現在恐怕沒時間等了,需要馬上採取行動。

  李雲龍來不及多想了,他果斷地發出命令:「通知警衛營馬上集合,作好戰鬥準備,對泰山師師部實施包圍。」尖厲的戰鬥警報響了,司令部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頭戴鋼盔、全副武裝的戰士們在集合,司令部的參謀們已各就各位進入臨戰狀態,操場上軍官們整隊的口令聲和汽車、摩托車引擎的吼叫聲交織在一起。

  鄭秘書一臉憂慮地對李雲龍說:「1號,如果造反派拒不撤出怎麼辦?」

  李雲龍面色冷峻,乾脆地說:「使用武力強行繳械,誰敢反抗,就消滅他。」

  鄭波倒吸一口冷氣,感到非同小可,他一改平時的謹慎,搶上一步攔住李雲龍,用哀求的口吻說:「1號,部隊一旦開槍,後果不堪設想,目前全國還沒有先例,前些日子毛主席關於『二月逆流』的講話言猶在耳,請1號三思,這次行動非同小可,鬧不好就是一場大規模流血事件……」

  李雲龍正拎著手槍套往外走,聽見鄭波的話猛地停住腳躊躇起來,他衝動起來連軍區司令員也敢頂,但他所崇敬的偉人毛澤東的話卻不能不聽,在毛澤東的麾下浴血拼殺了幾十年,這支軍隊在毛澤東的指揮下從弱小走向強大,領袖的每句話對於他都如同黃鐘大呂。李雲龍突然感到渾身無力,邁不動步了。

  前些日子,盛怒之下的毛澤東說:「號稱革命幾十年,到頭來,害怕起學生運動了,誰個怕學生運動?北洋軍閥、段祺瑞,他怕,就鎮壓。結果怎麼樣?鎮壓學生運動的沒有好下場,天天喊群眾路線,群眾真正起來了,就怕得要死,恨得要命……」

  鄭波湊近李雲龍耳邊請示道:「1號,您看咱們是否向中央軍委請示一下?」

  李雲龍思索了一下,終於點點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