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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鄒明連夜派出了一支幾百人的部隊,乘坐著二十多輛卡車向軍事禁區駛去。這支部隊的成員全部來自西區,是東風機械廠的產業工人,其中還有不少復員軍人。他們手裡的武器很雜,因為這些武器除了來自省軍區武器庫,還有一部分是來自本市武裝部的武器庫。武鬥隊員們手裡的槍五花八門,正規軍早已淘汰的日制38式步槍,歪把子機槍,蘇制PPSH-31型衝鋒槍,還有的就是解放戰爭時繳獲的美軍「二戰」時的裝備,像「湯普森」衝鋒槍,M1卡賓槍,都是20世紀40年代初美軍的裝備。這些武器由於長期磨損精確度差,故障率高,子彈不通用,零件也不可互換,打起仗來能把人急死。前步兵團長鄒明為這件事急得睡不著覺,這也是他痛下決心的原因,除了野戰軍的現役裝備,他還能想出什麼辦法?

  車隊浩浩蕩蕩向郊區疾駛著,復員的老兵們浮想聯翩,仿佛回到了以往的戰鬥歲月,沒當過兵的青年工人們更是激動萬分,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你到哪兒去找這種機會,手裡端著真傢伙,想打誰就打誰。此時的城市,即使在夜裡,也充滿了戰爭的喧囂。夜色中時時升起一顆顆照明彈又徐徐落下,各種顏色的信號彈此起彼伏,隨風傳來零星的機槍點射聲,拖著長長尾跡的曳光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亮的彈道……一個解放戰爭時參加過天津巷戰的老兵在車廂裡大發感慨:「真他媽的,又回到從前啦,當年陳長捷那小子……」

  車隊第一輛卡車的駕駛員似乎沒聽見什麼動靜,卡車的兩個前輪胎就癟了,他猛地一腳踩住制動器,卡車在慣性的衝力下歪歪斜斜地撞到路邊的電線杆子上,車上的武鬥隊員捂著撞疼的腦袋大聲地咒駡起來。為了不耽誤時間,第二輛卡車猛打方向盤繞過第一輛車準備繼續前進。誰知還沒來得及繞過拋錨的卡車,兩個前胎也突然沒氣了,兩輛卡車把窄窄的路面堵得死死的。一個當過偵察兵的復員軍人,他的耳朵很靈敏,他好像聽見兩聲微弱的鈍響,似乎很熟悉,他琢磨了兩分鐘,突然恍然大悟地叫起來:「媽的,前邊有人朝輪胎開槍,這槍上安了消聲器……」武鬥隊員們憤怒起來:「這是反革命分子在伏擊我們,弟兄們,開火!」隊員們跳下汽車展開散兵線向前方的黑暗中猛烈射擊,不同型號的槍支噴出長長的火舌像金蛇狂舞,灼熱的彈殼四處崩濺……當所有彈夾都打空時,武鬥隊員們發現,對面黑暗中沒有還擊的槍聲,他們面面相覷,開始懷疑起那個老兵的話是否是虛張聲勢。

  鄒明乘著一輛北京吉普走在車隊後面,聽到槍聲後,他命令駕駛員越過車隊沖到前面,當他握著手槍從吉普車裡躥出來時,隊員們正端著空槍發愣,連他們自己也鬧不清是否真有人向汽車輪胎開槍。鄒明到底是當過團長的人,他很果斷地命令隊員們把擋住路的兩輛卡車推開,他憑直覺判斷,對面伏擊的人不會太多。不然,就不是這番光景了。十幾個隊員沖過去推車,沒等推動卡車,前方又是幾聲微弱的鈍響,五六個隊員立刻中彈跌倒,其餘的人馬上臥倒還擊,一陣速射後,前方又沒了動靜。鄒明發現了一件怪事,所有的中彈者都是被子彈擊穿了小腿肚,腿骨雖然沒受傷,但子彈造成的貫通傷也夠嚇人的,彈頭只在進口處留下一個不起眼的小洞,子彈出口處卻被撕下酒盅大小的一塊肌肉組織。鄒明的心裡一動,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感到對面黑暗中潛伏著一種比他想像的還要強大的力量,正在極其耐心地捉弄他,就像貓玩兒老鼠一樣。

  鄒明是1942年入伍的老兵,從戰士幹到團長,經歷過上百次戰鬥,可謂久經沙場了,可今天,他第一次嘗到了恐懼的滋味,他感到自己像條放在砧板上的魚,正毫無辦法地任人宰割。他手下的隊員們不知道鄒明正在想什麼,他們有種急於報復的願望,一部分人正在拼命射擊,一部分人又在推車。

  鄒明猛地揮動手槍大吼道:「注意隱蔽!」然而已經晚了,又是幾個隊員一頭栽倒,鄒明握槍的右手突然像遭到電擊,手槍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哨音飛出三米開外,在一股巨大衝擊力的震動下,他的右手麻木得失去了知覺。一個隊員撿回了手槍,大家都驚駭得愣住了,一發子彈準確地打在槍管套筒上,套筒被打變了形。所有的人都明白了,這仗沒法兒打了。對手是手下留情了,否則,憑對方的槍法,鄒明就算有十條命也完蛋了。受傷的弟兄們畢竟不是真正的軍人,貫通傷帶來的巨大疼痛使他們顧不上面子了,傷員們都大聲哭號起來,隊員們的士氣迅速低落下去,況且傷員再不抬回去治療,會失血過多造成死亡的。鄒明不再猶豫了,他果斷地下達了命令:「撤!」

  事後在總結會上,鄒明把玩著那支幾乎報廢的54式手槍,心想,媽的,要說這是「紅革聯」幹的,鬼才相信。「紅革聯」要有這本事,仗就不用打了。這些神秘的槍手簡直就像幽靈,真他媽的專業。鄒明在十幾年的軍人生涯中,似乎還沒見過這麼高水平的槍法,槍手射擊位置隱蔽得極佳,連射擊時的口焰都用某種很專業的辦法消除了,消聲器成功地掩蓋了槍聲,叫你根本無法察覺子彈是從哪個方向射來的。更令人不解的是當時處於黑暗之中,黑暗中射擊,槍法竟能如此出神入化,簡直不可思議。

  鄒明給一個老戰友掛了長途電話,這個老戰友在西南的一個兵工廠工作,從事的是輕武器研究,老戰友仔細聽完鄒明的敘述,連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那些槍手裝備了紅外線瞄準鏡,現在一些發達國家的軍隊都裝備了這種瞄準鏡。在可見光是零的情況下能清楚地看見你。咦?真怪了,這種瞄準鏡我國別說裝備部隊,連科研樣品還沒出來呢,你怎麼能見到?」鄒明不是傻子,他明白了,現在他最危險的對手不是「紅革聯」那些烏合之眾,而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的強大力量,這個對手處事很有分寸,只是向他發出一種警告,似乎在告訴他,如想要他的腦袋,就像探囊取物一樣。想到這裡,鄒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座城市的武鬥進入對峙狀態,城市的一條主要幹道——朝陽路成為兩軍陣地之間的分界線。由於雙方都缺乏彈藥,所以沒有爆發較大的戰鬥,只是在雙方的前沿陣地出現了大量的狙擊手,每幢建築物的每個窗戶都成了狙擊點,只要有個目標暴露在窗口超過30秒鐘以上,立刻會被來自不同方向的子彈擊中。昔日繁華熱鬧的朝陽路現在變得死氣沉沉,終日不見一個人影。大街東西兩側的樓房牆壁上,佈滿了蜂窩狀的彈孔和82式無後坐力炮的炮彈炸出的不規則狀的大窟窿,空氣中蔓延著濃濃的火藥味。南北走向的朝陽路的南側是個丁字路口,路口的一座四層樓房後面,有一座高達八十多米磚砌的大煙囪,煙囪的側面有鐵梯,可供單人上下,煙囪的頂部很寬敞,像個小平臺。

  身穿便衣的李雲龍正手持望遠鏡趴在煙囪頂上向武鬥雙方的陣地進行觀察,他身邊趴著一溜兒孩子,李健李康兄弟和趙山等兄妹四人。孩子們第一次參與這種冒險活動,心裡既興奮又緊張,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在李雲龍的望遠鏡裡,雙方的攻守態勢一覽無餘,用沙包堆成的街壘工事,臨街樓房地下室窗口改成的暗射擊孔,還有一些精心偽裝過的暗火力點,都收進了李雲龍的視野。

  當這個城市的武鬥處於萌芽狀態時,李雲龍沒太在意,他認為那不過是造反派們在打群架,互相扔扔磚頭瓦塊兒,再急了眼玩兒玩兒冷兵器就差不多了。誰知這些造反派一玩兒就收不住手了,機槍、衝鋒槍都嫌不過癮,坦克和大炮都用上了,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政治觀點的分歧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用盡一切方法將對方在軍事上打垮。此時,戰爭已經成了目的。李雲龍的心裡很矛盾,從理智上講,他認為這種動槍動炮的武鬥純屬胡鬧。但從感情上講,那久違的槍炮聲對他的確是種誘惑,打個不恰當的比喻,猶如被去了勢的太監猛地見到橫陳在眼前的美女一樣,心中極度渴望卻不能為。身為職業軍人,他對眼前發生的戰爭不可能無動於衷,即使沒有參與的可能性,也要做個內行的評判者。一個職業軍人要時時抑制那種對戰爭的衝動,是件很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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