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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第三十四章

  走出火車站的檢票口,梁軍伸了個懶腰,兩隻眼睛像雷達一樣掃描了180度,他馬上發現了目標,車站廣場的西側有幾個青年正倚著欄杆抽著煙,無所事事地盯著過往的姑娘。梁軍一眼就看出,這幾個小子恐怕不是什麼安分之輩。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國防綠軍裝,一副標準的復員軍人模樣。梁軍知道這身綠軍裝對於老百姓來說是很誘人的,這種制式軍服因是1966定型生產並裝備部隊,被稱為「66」式軍服,老百姓俗稱為「國防綠」,是當時最時髦的服裝,任你花多少錢也買不到。這身軍裝是身份地位的象徵,表明你或你的家人曾在軍隊工作或和軍隊有某種聯繫。因此,這身式樣很蹩腳的軍裝也成了惹禍的根源,因為搶軍裝惹出不少人命官司。

  梁軍走過去,裝出一副憨頭憨腦的樣子用山東話向那幾個小子問路。他發現這幾個小子先是盯著他的軍裝,然後互相交換了目光,便喜形於色了。

  一個剃著光頭的傢伙搭訕道:「這位老兄是剛復員吧?當的啥兵呀?」

  梁軍回答:「先是在炊事班做飯,後來又讓俺去喂豬,豬長大了殺掉吃啦,就沒俺啥事了。這不,復員啦。」

  那幾個傢伙哄笑起來。光頭說:「俺只聽說過有軍馬、軍犬,才聽說有軍豬。噢,你是豬兵。行啦,咱們今天也學學雷鋒做好事,給豬兵同志帶帶路咋樣?」

  「沒問題,別讓人家迷路呀。」幾個小子響應道。

  梁軍忙不迭地道謝,憨頭憨腦地只管跟人家往僻靜處走。他心裡挺可憐這幾個毛頭小子為身破軍裝就要吃苦頭了,要是老子心情好,這身軍裝送給他們又何妨?可今天不行,老子要演點兒節目,只好拿你們當道具啦,誰讓你小子不長眼?

  他心虛地四處看看,停住腳步問:「我說幾位老弟,不對吧?咋越走越僻靜啊?」

  那幾個傢伙都不懷好意地笑了:「明說吧,我們弟兄幾個想借這身軍裝穿穿,快脫吧,褲子裡總不會沒穿褲衩吧?」

  梁軍挺直了身子,臉上的憨傻氣一掃而光。他眼中射出兩道寒光,冷冷一笑說:「哦,想打劫?五個人是不是少了點兒?」

  對方不太喜歡廢話,他們手裡出現了鋒利的三棱刮刀,緊接著傳來一句不耐煩的叱喝:「咋這麼多廢話?快點兒!」

  梁軍拉下了臉很不高興地說:「操,五個對一個還抄傢伙,怎麼他媽的這麼不要臉?給我把傢伙收起來,不然老子要打你個滿地找牙。」

  為首的光頭感到很詫異:「哎?這小子的嘴咋這麼欠呢?得給他放放血啦……」

  話音沒落,梁軍的右腿已經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穿著皮鞋的腳尖準確地踢中光頭的鼻樑,這一腳力道大得驚人,光頭在一刹那覺得自己的鼻子被一柄十八磅大鐵錘擊中了似的,身子便輕飄飄地斜飛出去。梁軍一招得手便不讓人,他身形一晃,「啪啪」幾聲悶響,餘下的四個人全被放倒了,幾把刮刀都變戲法似的到了他的手裡。他輕鬆地把幾把刮刀像撅筷子似的「啪啪」撅斷,一揚手來了個天女散花。

  在派出所裡,值班警察感到震驚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赤手空拳的人能把五個帶刀的人傷得這麼慘。五個人全是重傷,那個光頭的鼻樑骨被擊得粉碎,碎骨傷及了運動神經,再多使一成力就完了。警察很為難,照理說這屬於正當防衛,可一看那幾位的傷勢,警察又得出防衛過當的結論,應該承擔刑事責任。問題是,現在是「文革」期間,以前的法律已經不作數了,再說,公檢法也失去了往日的執法權力。乖乖,這個剛復員的特種兵也太可怕了,就這麼幾下子就把人弄得這麼慘,他要是不走正道入了犯罪團夥,就該當警察的倒霉了。不行,還是給他原部隊領導打個電話吧,部隊領導總不能這麼不負責任,訓練出一個職業殺手就得把他看住,不能這樣放手不管往地方上趕,這不是成心拆地方政府的台嘛。

  李雲龍接到幹部部的電話時也認為地方政府批評得對:「是呀,是呀,咱們應該接受地方上同志們的批評,把特種分隊的人往地方上送這確實不妥,這是對社會的不負責任。特種分隊的這些渾小子,我看只有軍隊才管得了。好吧,派人把梁軍押回來,先關他半個月禁閉,轉業手續不是還沒辦嗎?不給他辦。想走?沒那麼容易。娘的,把人傷成那樣,還沒王法啦?」

  李雲龍正在主持一個會議,突然接到妻子田雨打來的電話,她在電話裡泣不成聲地說:「老李,快回家,出大事了……快回來!」李雲龍的心猛地一沉,他來不及多問,匆匆宣佈散會,帶上警衛員小吳跳上車就往家奔。在路上,他還在心裡嘀咕:出什麼大事了?這年頭咋就沒好事呢?

  院子裡很靜。李雲龍推開屋門,就聽見低沉的哭聲,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一見李雲龍便放下餅乾撲過來,「哇」的一聲哭出來,旁邊的兩個年齡小一些的孩子中的一個女孩也跟著跪下來抱住李雲龍的腿放聲大哭:「李伯伯,救救我們……」孩子們哭得說不出話來。李雲龍看看妻子,見田雨也在痛哭。她抽泣著告訴李雲龍:「趙剛和馮楠都……都沒了,不知道是不是他殺。這是他們的四個孩子,從北京投奔咱們來了……」

  李雲龍像突然遭到雷擊一樣,臉色變得慘白,他身子晃了晃便頹然倒在沙發上。警衛員小吳嚇得抱住他連聲喊:「首長,首長,你怎麼了?」

  李雲龍斜靠在沙發上,微閉著眼睛一聲不吭,小吳情急之下抓起電話要叫醫生,見李雲龍無力地擺擺手……他緊閉的眼睛裡滲出了兩滴黃豆粒大的淚珠,轉眼之間,淚水就成串地滾落下來。他在痛哭,但聽不見一點兒哭聲,田雨驚慌地搖晃著他,連聲喊道:「老李,你要哭就哭出聲來,千萬別憋著……」

  此時,李雲龍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趙剛迎面向他走來,還是當年那身灰色的八路軍軍裝,綁腿打得很利索,清瘦白皙的臉上充滿了微笑,黑黑的眼睛裡閃動著智慧的光芒。李雲龍怒吼道:「老趙,你咋成了孬種?咱獨立團啥時候讓人打垮過?日本鬼子都打不垮咱們,你咋自己把自己打垮啦?你別走,咱獨立團不能沒政委……」

  趙剛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老李,你不懂,死亡也是一種抗爭,一個有尊嚴的生命才有存在的價值,失去了尊嚴,生命難道還有意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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