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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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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6月的一天,幾個少年閑來無事,結伴來到圓明園,單調平靜的校園生活常常使他們感到一種不安的躁動,他們胸中時時湧動著的革命激情使他們無法自抑。他們渴望幹點兒大事,因為他們的父輩在他們這個年齡已經幹出不少驚天動地的大事了,而他們卻被關在學校裡當乖孩子。此時,他們自己不會想到,他們馬上就要幹出一件震驚世界的大事,這件事足以使中國歷史的走向發生變化。 他們來到被英法聯軍焚毀的大水法遺址上,歷盡滄桑的殘碑斷碣倒臥在萋萋荒草中,一百多年前的國恥觸發了少年們的歷史感和社會責任感,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巨大的殘石上,開始討論中國的命運和中國的前途。少年們書生氣十足地背誦著偉人的詞句:「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此時一種神聖的使命感便油然而生,父輩們金戈鐵馬、叱吒疆場的偉業和雄風通過遺傳基因在他們的血液中沸騰起來,而且迅速轉化成為難以自抑的激情和衝動: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幹誰幹?領袖說過,「你們這一代青年,要親自參加埋葬帝國主義的戰鬥」。豬圈裡豈能養出千里馬?花盆裡能栽出萬年松嗎?少年們越說越激動,他們深切地認識到,自己毫無疑問是這個國家未來的棟樑。使他們憤憤不平的是:對於濟國安邦的棟樑之材,怎麼能用那渾蛋的考分把他們束縛在學校裡當乖孩子呢?他們天生是幹大事的呀。於是他們作出了一個歷史性的決定,大家一致同意成立一個組織,這組織的名稱叫作「紅衛兵」,意思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紅色衛兵。 少年們做夢也沒想到,兩個多月後,毛澤東穿上脫下十七年的軍裝,戴上紅衛兵袖章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喊出「我支持你們」的震驚世界的聲音。整個世界在偉人響徹天宇的聲音下震顫。一場席捲中國的紅色風暴從偉人的舌底噴湧而出,成千上萬的青年學生加入了紅衛兵,紅衛兵運動已成燎原之勢。整個中國沸騰了,六億五千萬國民的激情一旦被釋放出來,產生的巨大能量和巨大的破壞力令整個世界目瞪口呆。大批身居高位的黨內元老猝不及防地紛紛中箭落馬,落入早已為他們準備好的、萬劫不復的煉獄之中。剛剛從饑餓中恢復過來的中國人,一霎間都像中了邪,發起了高燒。紅色成了最時髦的顏色,紅色的袖章,紅色的語錄本,紅色油漆刷成的標語,還有受難者紅色的鮮血……整個中國沉浸在紅色的海洋中。 李雲龍的大兒子李健在中學裡也參加了紅衛兵,好像還是個頭頭。原先兒子見了他這當爹的,總像耗子見了貓。可自打戴上了那三寸寬的紅箍,李健便有了些莫名其妙的優越感,總在李雲龍眼前晃來晃去比較放肆,大有要和他平起平坐的意思。這要放在以前,李雲龍早揍這小兔崽子了,他不能容忍這麼沒規矩的孩子。可眼下他卻有些底氣不足,未敢輕舉妄動,因為他還沒鬧明白,這個紅衛兵組織是咋回事。看樣子這些渾小子不像在胡鬧,不然毛主席他老人家怎麼也戴上這紅箍啦,還八次接見這些毛孩子?李雲龍可太瞭解李健這類小渾蛋了,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也許毛主席有自己的想法,把這些無法無天調皮搗蛋的渾小子組織起來幹點兒正事,省得他們無所事事,到處胡鬧。所以李雲龍一時還沒考慮好,是否該管教管教李健。 其實和那些當了紅衛兵的半大小子一樣,李雲龍的骨子裡也不大安分,這種枯燥乏味的生活早讓他厭倦了。他喜歡有刺激的生活,譬如戰爭,就總能給他帶來難以言述的快感,問題是,戰爭不可能總有。和平環境也許對所有人都合適,唯獨對李雲龍不合適。 他看見那些半大小子穿著父輩們穿舊的黃軍裝,腰紮武裝帶,戴著紅袖章,表情嚴肅地排著隊,嘴裡唱著不知是哪位快手創作的「造反」歌曲: 拿起筆做刀槍, 集中火力打黑幫 …… 誰要敢說黨不好, 馬上叫他見閻王 …… 這些半大小子哼著這類歌去抄家,「破四舊」。站在大街上攔截自行車,用改錐卸下被認為是「四舊」的商標牌。除「飛鴿」因代表和平,「永久」比較中性外,其餘牌子都是「四舊」,需要掃除。紅衛兵一言九鼎,一開口就成了評判是非曲直的標準,連警察們見了他們都點頭哈腰,鄰里間出現糾紛也要找紅衛兵去評理,紅衛兵的聲望簡直如日中天。 看到這些,李雲龍的心裡便有些莫名其妙的躁動,既有幾分羡慕又有幾分失落感,覺得如今連堂堂解放軍都靠邊站了,偌大的中國成了這些渾小子的天下,讓他們撒著歡、打著滾、由著性子折騰,還落個「革命」?世上哪兒找這等好事去? 當紅衛兵要有行頭,那天李健理直氣壯地向李雲龍要軍裝穿,這小子對新換發的國防綠軍裝不屑一顧,專找1955年發的人字呢黃軍裝,肩膀上還必須要有佩肩章的扣眼兒,衣服不能太新,最好是洗得發白。武裝帶也不能含糊,要那種厚牛皮做的,三寸寬,黃銅扣上有八一五星圖案的蘇式武裝帶。李雲龍見兒子在他衣櫥裡肆無忌憚地亂翻,心裡躊躇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敢揍他。 兒子最近常常哼著這樣一支歌: 老子英雄兒好漢, 老子反動兒渾蛋, 要是革命的你就站出來, 要是不革命的就滾他媽的蛋 …… 李雲龍雖說平時嘴裡日爹操娘慣了,可將「滾他媽的蛋」之類的糙話也名正言順地寫進歌詞還是頭一次聽說。不過他對「老子英雄兒好漢」這種說法心裡還是挺受用的,有時還覺得兒子挺給自己長臉。 田雨和李雲龍想的可不一樣,當他聽到李健哼到「滾他媽的蛋」時,臉都氣白了,她怒斥道:「誰編的這首歌?野蠻、粗俗,以後再不許唱了,『文化大革命』總不能把文明都革掉,只留下野蠻吧?」 李雲龍倒不以為然:「嗨,男孩子嘛,來幾句國罵也不算什麼。他老子我不是也經常來上幾句嗎?」 「是呀,你我可管不了,可兒子是我的,我就有權利管他,我就不允許他學得這麼粗俗。這麼小就學得滿嘴髒話,長大了還不當流氓去?你呀,就是這樣,平時不高興就拿孩子出氣,該管的你倒不管,有你這麼教育孩子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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