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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第三十二章

  1966年元月的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福建馬祖海域沿大陸一線的海面上,有一艘50噸排水量的舊登陸艇在慢吞吞地航行。這是一艘載滿物資的運輸船,黑沉沉的海面很安靜,只有突突的馬達聲發出微弱的聲響……

  戰士吳連生抱著56式衝鋒槍斜倚在後甲板的護欄上,他臉色鐵青,面部肌肉由於過分緊張而痙攣著。他死死地盯著站在前甲板上向海面觀察的排長李存志,牙齒咬得咯咯響。這些天,吳連生算是恨上他的排長了,在他的意識中,排長李存志就是他命中的煞星,自從他入伍後,排長就無時無刻不找他的碴兒,橫豎看他不順眼。去年,他父親在家鄉為他說下一門親事,女方條件不錯。據媒人介紹,女方認為吳連生的家庭條件不怎麼樣,之所以同意,是因為吳連生在部隊當兵,以後如果提了幹前途還是有的。對於這門親事,吳連生還是很滿意的,這身軍裝的確提高了他的身價,不然就他那條件這輩子是否能娶上媳婦還很難說。吳連生自己也很有些雄心壯志,打算在部隊好好幹,爭取穿上四個兜的幹部軍裝,在他家鄉十里八村還沒出幾個軍官呢。他決定回家看看,借上件四個兜的幹部服一穿,聲稱自己是排級幹部,先把媳婦娶到手再說。他想得挺好,幹部服也借到手了,沒想到請假時卻碰了釘子,排長說排裡人手緊張,一律不批假。吳連生一聽就火了,沒說幾句就和排長大吵起來,他在火頭上竟抄起板凳向排長砸去,要不是被別人抱住,他當時也許就把排長幹掉了。部隊不會容忍行兇打人的行為,更何況是戰士打幹部,連裡已決定給他記大過處分,只是還沒宣佈。不過他老鄉阿增和張春海已經私下裡把消息透露給他了。這三個青年從小一起光腚搓泥巴長大的,三個人還偷偷換過帖子拜了把子,關係自然非同一般。

  部隊入伍的政審極嚴,這三個青年的入伍本身就說明他們根紅苗正,都是三代貧農,他們只上過兩年小學,雖識得幾個字,但思維方式卻是文盲式的。國共兩黨幾十年政治軍事鬥爭的恩恩怨怨,對他們來講似乎過於深奧了,他們也不可能關心。愚昧的人往往心胸狹隘,容易走極端。吳連生認為排長李存志毫無疑問已經是自己的仇人了,對仇人該怎麼辦?當然應該幹掉他。阿增和張春海的想法就更簡單了,既然拜過把子義結金蘭,那麼大哥的仇人便理所當然是大家的仇人了。三人很快達成共識,找個機會幹掉排長,殺排長時,如有人在場也只好算他倒霉,沒說的,一塊兒幹掉。下一步怎麼辦?這三個農民士兵雖然愚昧,但也知道殺人的後果。吳連生說,這還用想嗎?當然是投奔對面那個島。那邊有個功率很強大的廣播站,光是臉盆口粗的喇叭就十幾個,他們可沒少聽,那邊每天都在喋喋不休地宣佈對棄暗投明者的懸賞價格,駕駛殲擊機過去,賞黃金多少兩,魚雷艇多少兩,小至56式衝鋒槍和54式手槍都有價格。這個價目表他們記得清清楚楚,此時,吳連生正估計著這艘舊登陸艇值多少兩黃金,這幾支衝鋒槍和手槍值多少錢。並且他堅信他已經擁有多少兩黃金了,甚至連黃金的用場都已派好。

  馬祖島上的巨型探照燈光柱在海面上來回掃過,這艘登陸艇的位置距敵占島已不足八公里。黑暗中,前甲板傳來排長李存志的命令:「全排作好戰鬥準備,注意燈火管制……」吳連生輕輕撥開衝鋒槍的保險,猛地站起來狠狠地扣動了扳機,「嗒嗒嗒……」槍口噴出的火舌向站在前甲板的排長掃去,排長李存志在猝不及防中被密集的子彈幾乎攔腰截斷,震耳的槍聲驟然間劃破夜空……與此同時,前甲板上另外兩支衝鋒槍也開火了,射擊時的口焰在黑暗中閃爍,灼熱的彈殼在甲板上迸濺,幾十秒鐘後,槍聲沉寂了,七個曾和他們在一口鍋裡攪勺子的朝夕相處的戰友都靜靜地倒臥在血泊中。

  馬祖島上的探照燈也突然停止在海面上的掃動,將光柱死死地罩住這艘登陸艇,吳連生升起早已準備好的白旗,登陸艇轉了個九十度彎,向馬祖島駛去……

  當這起重大的殺人叛逃事件的消息傳來時,李雲龍正在軍區開會,當他知道這起叛逃事件是發生在自己的部隊裡時,便被激怒得兩眼噴出火來,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隨著一聲巨響,桌上5毫米厚的玻璃板被擊得粉碎。軍委、國防部、總參的電話接踵而來,各級領導的批評怒駡、訓斥充斥於耳,其中分量最重的就是國防部長林彪的指示:我們最擔心的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情報部門也深感責任重大,破例啟動了最隱秘的情報系統,各種高度機密的情報源源不斷地傳來,被迅速匯總:金門、馬祖、大二擔等島嶼的守軍已全部進入一級戰備,各種遠程火炮已推出工事進入臨戰狀態……

  臺灣海峽出現特混艦隊巡航,海峽上空出現大編隊軍用飛機,設置在前沿海域的聲呐裝置探測到水下有不明國籍的潛艇在活動。據內部情報,臺灣方面已決定在臺北機場召開大會,歡迎「棄暗投明」的反共義士吳連生等人,負責接送的飛機已到馬祖……

  在軍區作戰部的會議室裡,司令員皮定均坐在會議桌的東頭,李雲龍坐在會議桌的西頭。兩人中間隔著長長的會議桌,都在靜靜地望著對方的臉。這兩個出類拔萃的職業軍人、身經百戰的將軍都用同一種姿勢端坐在椅子上,身板挺得筆直。多年戎馬生涯養成的氣勢躍然表現在神態舉止中,兩人都穿著筆挺的黃呢子軍服,只是肩膀上已沒有了金色的將星,佩戴著鮮紅的領章和紅五星帽徽。軍隊已於一年多以前取消了軍銜制,從軍服的樣式上看,除了衣兜的區別,將軍和士兵的軍服是一樣的。

  司令員扔過一支中華牌香煙,兩人點上煙默默地吸著,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把會議室弄得煙霧騰騰的。

  「喂!老李。」司令員開口了,「這兩天挺熱鬧,檢討的檢討,整頓的整頓,出了這種大事,你我的烏紗帽可都有點懸乎,各級幹部都在忙乎著,你在幹什麼?我看你好像沒檢討的意思。」

  李雲龍顧左右而言他,他猛吸口煙道:「還是大中華好,你那兒還有存貨嗎?一會兒給我拿一條來。」

  「別他媽的廢話,你的部隊出了這種事,你還有心思要煙抽,老子正琢磨著給你個什麼處分呢。」司令員望著他說。

  「事情已經出來了,檢討有個屁用?不如幹點兒實際的,有句成語,叫『臨淵羡魚,不如退而結網』。」

  「呵,你小子啥時候變得滿嘴文縐縐了,冒充起知識分子來了,我別是聽錯啦,這真是你說的嗎?」司令員好像有點兒不相信似的看著李雲龍。

  「這是我那老夥計趙剛的話,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抗戰時和我一起混了八年,就算咱老粗不想學也沒用,天天那學問就往耳朵裡灌,咱那文化也一天天見長,等抗戰勝利了,得,咱也大學畢業啦。」李雲龍得意地吹著牛。

  「我說,你小子別他媽的兜圈子了,我看出來了,你早有主意了,說出來聽聽。」

  「皮司令,你別考我啦,其實你肚子裡早有方案了,事情明擺著嘛,這三個渾蛋打死我七個人,拿自己戰友的血去換敵人的賞錢,這種叛徒,咱們要是讓他們活著離開馬祖,你這司令、我這軍長就別幹了,回家哄孩子去算了。娘的,殺人抵命,欠債還錢,這道理什麼時候也不能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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