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亮劍 | 上頁 下頁
五三


  李雲龍的感受和田雨正相反,當他第一次走進小樓時,就覺得這幅畫很不順眼。他平生沒見過油畫,他像中國所有農民一樣有著濃厚地域性的藝術品味和審美觀。他喜歡年畫和剪紙。在他看來,過年時炕頭上掛幅楊柳青年畫,上面有個穿紅肚兜的大胖小子抱條大鯉魚,再寫上幾個字年年有餘(魚),窗戶上再貼上五穀豐登、喜鵲登枝圖案的剪紙,那才叫美,看著就那麼喜興,他也會像田雨看油畫那樣,深深地被藝術的魅力所打動。

  李雲龍一屁股坐進沙發裡,旋即又蹦了起來,鬆軟的沙發把人的身子都陷進去了,使他感到極不舒服。他換了個地方坐在沙發的扶手上,忽然又覺得腳上奇癢,他患腳氣不是一年兩年了,於是他脫下鞋襪開始摳起腳來,一雙汗腳擺脫了鞋襪的束縛,開始把濃郁的氣味散發到空氣裡。正在欣賞油畫的田雨被這種異常的氣味拉回了現實中,她皺著眉頭看看正在旁若無人摳腳的李雲龍,心裡暗暗驚訝,自己怎麼以前沒發現他有這種粗俗的嗜好?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打開了窗子。

  其實,她和李雲龍在一起生活的時間,總共只有三天,三天時間能發現什麼呢?渾然不覺的李雲龍哪裡知道田雨的內心感受,他一邊摳腳一邊對油畫進行評論:「這洋畫兒一點兒也不好看,啥內容也沒有,不就是樹林子和草地嗎?哪兒的農村沒草地和樹林?要不說資產階級腐朽呢,還真不假。」

  田雨聽著不入耳,便不滿地說:「老李,你不懂畫就別亂評論,這可是名畫。」

  李雲龍不屑地說:「什麼破畫?當年紅軍打土豪,從地主老財家搜出幾張畫兒,是那種邊上帶軸能卷起來的畫。我問地主是什麼畫,地主說是明朝一個叫……什麼的畫家畫的,對了,那畫叫潑墨,就是把墨往上潑的意思。後來那幾幅畫被我們擦了屁股,連擦屁股都嫌硌……」

  田雨懶得聽他胡扯,便扭頭上了樓。

  李雲龍背著手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發現不順眼的東西還真不少:那火爐子怎麼修在牆壁上?這個叫鋼琴的玩意兒也太占地方了,咱一個帶兵打仗的老粗要它幹啥?當飯桌嫌矮當凳子又嫌太高。他吼道:「小陳,找幾個人把這玩意兒給我搬出去。」

  小陳問:「搬到哪兒去呢?扔到大街上?」

  「隨便,願意交公就交公,要懶得搬,劈了當柴火燒也行。」

  實心眼兒的小陳當然懶得搬,這玩意兒也太重了,他找來斧子就準備劈鋼琴,正巧田雨從樓上下來,一見小陳高舉著斧子不由大驚失色說:「小陳,你瘋了?這是鋼琴,很貴重的。」

  小陳一聽是貴重玩意兒,忙收起斧子問李雲龍:「怎麼辦?」

  田雨說:「老李,我喜歡這鋼琴,咱們留下它好不好?」

  李雲龍哼了一聲說:「真是小資情調,好啦,好啦,你願意留就留下吧。」

  田雨突然又發現那幅油畫不見了,牆上換了毛主席、朱德的像,她忙問:「油畫呢?」

  李雲龍沒好氣地說:「扔了。」

  田雨急了:「我喜歡這畫,你怎麼不徵求一下我的意見?我畢竟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吧?」

  李雲龍像不認識她似的仔細看看她,語重心長地說:「小田呀,我要批評你了,你的思想不大健康哩,你看你喜歡的東西,又是鋼琴,又是什麼油畫,哪樣是勞動人民喜歡的?」

  田雨也生氣了,她不客氣地打斷李雲龍的話:「你少扣帽子,誰規定的勞動人民就不能喜歡鋼琴、喜歡油畫?這是文化,勞動人民也要掌握文化。誰像你,自己沒文化,也不許別人有文化。」

  李雲龍大怒:「我從小就是窮孩子,家裡窮上不起學,就這麼點兒文化還是部隊上學的,咱是泥腿子,就是沒文化,怎麼樣?就是因為窮才革命,才造反,共產黨的天下就是靠我們這些沒文化的泥腿子打下來的。國民黨的將軍倒是有文化,又是上大學又是外國留學,管個屁用,還不是被我們這些泥腿子趕到臺灣去了?你嫌老子沒文化,早幹啥了?不願意給泥腿子當老婆就滾……」

  小陳一看吵了起來,忙拉住李雲龍的袖子小聲勸道:「首長,你消消氣,嫂子不是這個意思。」

  李雲龍一甩袖子吼道:「你少管閒事,這是原則問題,要不及時糾正,將來這個家還不出個反革命?」

  田雨二話沒說,扭頭就出了門。她在院子裡撿起那幅畫,緊緊抱在胸前,眼淚不停地滾落下來,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傾慕的英雄竟是這樣粗暴,這樣蠻橫,這麼缺乏教養。天哪,他總算是露出了本來面目。

  她感到一陣悲哀,一陣絕望。

  李雲龍發完火覺得心裡有一口氣還堵在那裡。他最近心情很惡劣,不順心的事多,總想找誰幹一架,由於找不著對手,這口氣便窩在心裡發洩不出來。其實他心裡明白,這是沒仗打憋的,二十多年來都是打仗打過來的,猛地進入和平時期還真憋得難受。他餘怒未消地回到軍部,在門口碰見軍後勤部長陳智文。陳智文一見代軍長就跟上了他,向他彙報說後勤部剛剛接收了一列從後方發來的彈藥列車,剛把彈藥卸進庫裡,軍區又打來電話,說這批彈藥發錯了,本是應該發給L軍的,列車在徐州編組時被一個軍運參謀搞錯了。

  軍區命令把這批彈藥用汽車運到幾百公里外的L軍,總數有20萬發。李雲龍正煩著,聽到這些便罵了起來:「娘的,該槍斃了那個軍運參謀,他是吃乾飯的?既然彈藥都進了庫,再搬出來運走不是瞎折騰嗎?我看咱們自己留下得了,給誰不是給?」

  陳智文說:「軍區的命令誰敢不執行?即使要留下,也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吧?」

  李雲龍正待發作,突然防空警報響了,他抬頭望去,見四架從臺灣起飛的美制FB-26蚊式戰鬥轟炸機從上方掠過。這些日子,幾乎天天有空襲,由於解放軍的空軍剛剛組建還無法參加實戰,加上剛入閩的三野部隊高射炮極少,防空力量幾乎是零,部隊吃夠了臺灣空軍的苦頭。

  李雲龍望著從頭上掠過的敵機,目測著敵機的飛行高度,臉上突然陰轉晴,他招呼參謀長和作戰部長到會議室開會,然後對陳智文說:「你先回去,彈藥先不要運,等候我的通知。」

  後勤部長狐疑地搔著頭皮,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