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二二八


  蔡繼剛再一次立正,向方先覺和第10軍全體將官們敬禮:「諸位同仁,第10軍在衡陽的表現,鄙人都看在眼裡,無需多言。第10軍將士心中的委屈,我個人完全理解,畢竟我們曾生死與共,並肩戰鬥。鄙人定會向軍委會如實彙報,衡陽保衛戰的慘烈程度早已超過第10軍將士忍耐力和意志力的極限,無論城破與否,國民革命軍第10軍完全盡到了軍人的職責,無論是對長官、對國家、對中華民族均毫無愧色!」

  蔡繼剛擲地有聲的一番告別詞,令在場的所有官兵熱淚盈眶,他們齊刷刷地舉手向蔡繼剛回以軍禮。

  8月7日夜,雖然中日兩軍的談判代表已經在接洽,但城內外的戰鬥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越加激烈。城外的天馬山、嶽屏山等陣地仍在中國軍隊手中,雙方反復爭奪制高點,激戰通宵,至天亮,日軍仍未攻克。這一夜,城內也變成了人間地獄,街巷院落之間到處在激戰,攻守雙方都進入一種瘋狂狀態,輕機槍狂掃,手榴彈橫飛,火焰噴射器吐出長長的火龍,抵近射擊的衝鋒槍噴出一團團灼熱的火焰。雙方的步兵攪殺在一起,用刺刀、槍托、匕首、工兵鍬、拳頭甚至是牙齒進行殊死搏殺。日軍的坦克在大街小巷中橫衝直撞,身後留下一片片瓦礫和屍體,守軍毫不示弱,以集束手榴彈、炸藥包、燃燒瓶還以顏色……

  午夜時分,蔡繼剛的突圍行動開始。他臨時組織的小分隊只有七個人,滿堂和麻老五走在前面充當尖兵,蔡繼剛和蔡繼恒、沈光亞走在中間,由孫新倉和李長順負責斷後。

  蔡繼剛一行人從軍部出來就一直向東走,前幾天日軍沒進城時,蔡繼恒已經仔細考察過這條路線。衡陽市區呈長方形,東西寬約500米,南北長約1600米,總面積約為1平方公里。從中央銀行到城東湘江邊要穿過幾個街口,如果能順利到達湘江邊,突圍基本上就算成功了,只要隨便找個漂浮物順流而下,一個小時左右即可漂到南嶽衡山腳下的衡山縣,到那裡就安全了。蔡繼恒以飛行員的縝密計算了突圍的危險係數,其中最危險的就是從中央銀行到城東湘江邊的五六個街口,一旦沖過去就成功了70%。當然,湘江江面上巡邏的日軍汽艇也是個威脅,但由於小分隊人少目標小,再加上黑夜的掩護,這點危險真算不了什麼。

  小分隊順利穿過兩個街口,但在第三個街口遇到了麻煩。這裡正打得熱火朝天,攻守雙方已經短兵相接地攪在一起,沒有一條明確的戰線,每一條巷道、每一個院落都有雙方的士兵在交火、在格鬥……

  擔任尖兵的滿堂和麻老五一頭撞進一個院子,迎面看見十幾個日本兵正圍坐在一起分食飯團,這時再想退出院子已經來不及了,日本兵們紛紛怪叫著抄起步槍,滿堂手忙腳亂地甩出一顆手榴彈,趁著爆炸兩人閃進一間房子。吃了虧的日本兵們向窗戶裡投了兩顆手榴彈,被麻老五撿起來又扔了回去,雙方形成對峙。

  日本兵們決定點火燒房子。他們從隔壁的房間裡找到棉被等易燃物正待點燃,被隨後沖進院子的蔡繼恒兜著屁股給了一梭子,日本兵被打倒了五六個,其餘的都鑽過牆洞逃走了。

  蔡繼剛認為此地不可停留,要馬上脫離這一片街區,否則被敵人纏住就很難走脫了。蔡繼恒提醒道:「哥,李長順他們可能也遇到麻煩了,到現在還沒跟上。」

  麻老五說:「長官,咱們等不了啦,人各有命,還是俺和滿堂開路,你們幾位長官跟在後面,咱五個人目標更小一些,快走吧!」

  滿堂一聽就罵了起來:「麻老五,你他娘的是人不是?李長順和孫新倉是俺兄弟,你想把他們扔下?先問問俺這杆槍答應不答應!」

  麻老五說:「好好好,你滿堂仗義,你去找這倆貨,咱各走各的,犯不上鬥嘴。」麻老五說著要走。

  平時沉默寡言的沈光亞突然發了火,他端起槍喝道:「站住!再走一步我斃了你!麻老五,你居然是這麼個東西,別說是軍人的紀律,就連江湖義氣都不講?」

  麻老五站住了,他轉過身子賠笑道:「長官,你別生氣,俺這不是和滿堂開玩笑嘛,滿堂這貨認死理,屬老鱉的,咬上一口就不撒嘴,俺就喜歡看他生氣,逗他玩嘞。」

  蔡繼恒哼了一聲:「麻老五,你這個人不可交,是個不講義氣的人。」

  蔡繼剛厲聲道:「都不要說了,現在我們順著原路回去找他們,不能把他們扔下不管,這段時間不能超過一個小時,不然就算趕到江邊,天也該亮了,那就走不成了。現在我們行動吧!」

  負責斷後的李長順和孫新倉被日軍包圍在一個院子裡的矮牆下,兩個人已經快頂不住了。兩支步槍的薄弱火力很難擋住日軍的圍攻,混戰中李長順的腹部被子彈擊中,造成貫通傷,流血不止。孫新倉在五分鐘內連續擊斃八個日本兵,日軍大駭,暫時停止了攻擊,雙方進入對峙。

  孫新倉撕破軍裝一邊為李長順包紮傷口,一邊安慰著:「沒事,這是三八大蓋打的,穿了個眼兒,到不了20天就封口,要是讓中正式打中就麻煩了,兩個月也好不了……」

  李長順疼得齜牙咧嘴,嘴裡不停地罵著:「日他小鬼子的娘,剛才還沒覺得疼,這會疼勁上來了,哎……新倉,鬼子露頭了,快打……」

  孫新倉隨手拿起步槍「叭」的一槍,50米外牆頭上探出頭的日本兵被打掉半個腦袋。

  李長順說:「新倉,是哥哥我無能,連累你啦!」

  孫新倉一邊迅速退殼上膛一邊回答:「你說啥呢?是兄弟俺無能,就這一杆破槍,子彈也沒幾發,沖不出去了,能扛一會兒是一會兒吧。」

  李長順的軍裝已經被鮮血浸透,身子下面也汪起很大一攤血,他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兄弟,別管我了,你能走就沖出去,犯不上兩人一塊兒死。」

  孫新倉「叭」的又是一槍:「扯淡吧,俺一個人上哪兒去?咱兄弟就死在一塊兒吧。反正俺不想再投降了,死在這兒也比進戰俘營強。」

  兩個日本兵爬上斜對面一幢房屋的頂上,架起了歪把子機槍,先是一個長長的點射,密集的子彈打在矮牆上,把孫新倉和李長順壓制得無法抬頭。

  孫新倉罵道:「娘的,俺就是死也要先幹掉那鬼子機槍手。」

  李長順氣息奄奄地說:「新倉,我用刺刀頂……頂起帽子,把鬼子火……火力引到左……左邊,你從右邊幹……幹掉他……」

  孫新倉連忙制止:「不行,太危險,你別著急,容我想想……」

  孫新倉的話沒說完,李長順已經把帽子頂在刺刀上從左邊伸了出去。日軍的機槍火力立刻向左轉向,李長順的軍帽瞬間被子彈打飛……孫新倉抓住這一瞬間的機會,迅速將步槍伸出「叭」的一槍,子彈正中日軍機槍手的眉心,機槍聲戛然而止。

  孫新倉笑了:「又是一個,長順,你還記數嗎?俺打死幾個鬼子啦……」

  突然,身邊傳來李長順恐懼的喊叫:「新倉,注意身後……」

  孫新倉倏地轉過身來,他看到不遠處的房頂上站著一個日軍噴火手,他背著一具93式火焰噴射器,手中的噴火槍已經對準了自己,孫新倉絕望地發出一聲號叫,端起剛剛上膛的步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