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一六八


  570團的防區是衡陽以北一個叫作五馬歸槽的地方,屬城市的外圍陣地。6月初以來,全團官兵都在加班加點拼命修築工事,新兵們一到,立刻被轟到了工地上參加施工。

  第10軍是以擅守成名的部隊,因此對防禦工事的要求甚高。新兵們驚訝地發現,防禦陣地已經初見規模,縱橫交錯的交通壕把機槍掩體、明碉暗堡、掩蔽部、指揮所、觀察站等設施連接起來,尤其是陣地外壕很講究。這條外壕寬五米,深五米,外牆稍斜,這是為了引誘敵人進入壕溝。而內牆卻幾乎九十度陡立,這樣敵人即無處攀登。寬大的壕溝中還設置了隱蔽火力點,火力點射孔的角度非常刁鑽,射向與筆直的壕溝相同,也就是說,敵人一旦進入外壕,就會撞在秘密火力點的槍口上,筆直的壕溝無遮無擋,使敵人無處藏身,輕機槍的抵近射擊,可以利用子彈的貫穿力擊穿多人身體,把火力效應發揮到極致。

  這種外壕作為防禦工事是相當完美的,但作為施工人員可就倒了大霉,如此巨大的土方量全部由人工挖掘,其艱巨程度可想而知。

  滿堂、鐵柱和麻老五等新兵理所當然地被分配到挖掘外壕的工地上,這應該是最苦的活兒。

  一天下來,外傷未愈的滿堂兄弟幾乎累斷了氣,而麻老五卻越戰越勇。他在抬土筐時總嫌土量裝得少,每次都是搶過鐵鍬補上幾鍬,再把土拍實了,害得班裡的弟兄們都拒絕與麻老五搭檔。滿堂認為,麻老五這小子肯定是撞見鬼了,被什麼鬼魂附了體,不然他哪來這麼大勁頭?

  今天團長又打算加夜班了,晚飯被送到工地上,1營的三個連隊被集中在一起吃飯。滿堂和鐵柱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軍衣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兄弟倆趴在溝沿上像狗似的吐著舌頭大口喘氣,哪還有心思吃飯?於是麻老五自告奮勇地承擔起排隊領飯的任務。

  誰知一會兒麻老五端著自己的飯回來了,滿堂很不高興,他踹了麻老五一腳:「老五,你個鱉孫咋只管自己?又找捶了吧?」

  麻老五朝遠處一指說:「有個長官說了,吃飯不許代領,讓你們自己去。」

  滿堂和鐵柱一聽就罵了起來,這是啥狗屁長官?咋啥事都管?

  滿堂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麻老五說的長官未必是長官,這小子平時見誰都敬禮,看誰都是長官,他的話咋能當真?滿堂決定自己去領飯,他倒要看看這位管閒事的長官是誰。

  滿堂和鐵柱端著搪瓷碗來到飯車前,見分飯的是兩個炊事兵,飯車旁站著個身材瘦高的上士,滿堂突然發現這人有些眼熟,這時那上士正好轉過臉來,滿堂一看,扔下飯碗大叫一聲:「俺的娘啊……這不是寶旺大哥嗎?」

  張寶旺也認出了滿堂兄弟,他眼睛一亮:「滿堂,鐵柱……」

  鐵柱興奮地一頭撞過去,抱住張寶旺:「張大哥!」

  三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熱烈擁抱。

  滿堂眼裡泛著淚花,望著張寶旺興奮得不知說什麼好,這時吃飯的人群中又沖出了兩人,鐵柱驚叫了一聲:「哥,新倉和長順也在這兒……」

  滿堂腦子一時沒轉過來,咋回事?戰俘營裡逃出來的弟兄們都在這兒湊齊了?

  還真是孫新倉和李長順,他們兩個也穿著新軍裝,顯然也是新兵。孫新倉一見滿堂眼圈就紅了:「滿堂哥,俺還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你和鐵柱了呢。」

  李長順激動得一把抱住鐵柱,他勁使得大了些,把鐵柱勒得直翻白眼。

  看樣子張寶旺在1營混得不錯,在營長董志群那裡也很有面子,他和營長打了個招呼,說是遇見原部隊的老兄弟了,得敘敘舊,董營長點頭同意了。於是五個難兄難弟坐在一個地堡上,各自談起了分別後的情況。

  張寶旺和大家分手後回到了家鄉,村子已經在日軍的掃蕩中成了廢墟,他家的房子被燒得只剩下半堵烏黑的殘牆,父母也在烈火中喪生。聽鄉親們說,鬼子點燃他家房子時,張寶旺的父母死活不肯離開,說是死也要死在自家炕頭上。大火就這樣燒起來,兩位老人居然一聲不吭地在火中化為灰燼。日軍掃蕩過後,張寶旺的老婆帶著孩子跟人販子走了,不知所終。

  張寶旺在父母的墳前默默地坐了一夜,他很絕望。多年來在戰場上拼命廝殺,九死一生,唯一能支撐他精神世界的,就是家鄉和親人。張寶旺對生活的要求並不高,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戰爭結束後,自己退伍回到家鄉,買上一頭牛,耕種幾畝地,上要孝敬父母,下要養活老婆孩子,窮也罷,富也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那日子就其樂融融。可如今什麼都沒有了,父母死了,老婆怕是改嫁了,這會兒孩子也不知道姓了誰的姓。在張寶旺的心中,親人們都不在了,家鄉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他呆坐了一夜後,第二天清晨就離開了家鄉。

  當時董營長正在垣曲縣一帶招兵,說好聽點是招兵,實則就是抓壯丁。這是個招人罵的差事,上至40多歲的大叔,下至16歲的少年,見一個抓一個,被抓的壯丁們呼天搶地,拿腦袋撞牆,董營長不為所動,他有自己的原則。董營長認為,老百姓的種種不滿都不該由政府負責,要罵也該罵日本人,誰讓他們發動了戰爭?既然國家遭到侵略,政府當然要進行抵抗,要打仗就需要兵員,兵員從哪裡出?指望這些愚昧的老百姓自覺報名當兵,那就太理想主義了,也根本不現實。因此,為了國家和民族,為了戰爭的勝利,只好讓老百姓作出一些犧牲,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就在董營長感歎老百姓缺少愛國主義覺悟時,張寶旺撞上門來。他一見董營長就作了自我介紹:原國軍27師上士班長,參加過三十多次戰鬥,在中條山戰役中被俘,現在從戰俘營裡逃出來,自願返回軍隊參加戰鬥。

  董營長一聽樂得險些背過氣去,這不是天上掉餡餅麼?俺的娘喲,老天爺給老子送來個戰鬥骨幹,在正規軍裡當過上士班長,參加過三十多次戰鬥,這種有實戰經驗的老兵給他娘的十個壯丁都不換。董營長當即收下張寶旺,並委任他為上士班長。

  張寶旺就這樣來到了第10軍。

  李長順和張寶旺的情況差不多,他家所在的村子已經完全消失,只剩殘垣斷壁和荒草,相鄰的幾個村也大致如此。他的親人們有的被殺,有的失蹤,聽說失蹤的人都是被抓到日本國做苦工去了。李長順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他發了瘋一樣尋找父母和兄弟姐妹們的墳墓,但沒有人能告訴他。

  李長順的家鄉在洛陽附近,那一帶是豫中會戰的主戰場,他家的村子正處在日軍第3坦克師團和大批機械化部隊的攻擊路線上。日軍坦克集群的指揮官不會在意幾個村莊,數百輛坦克轟隆隆穿村而過,直接把房屋、樹木和人體碾壓在履帶下,坦克集群過後,村子周圍方圓幾十里都成了無人區。

  完全絕望的李長順不想活了,他找了棵歪脖樹就上了吊。當時190師的招兵人員正從那裡路過,救下了李長順。一個國軍上尉聽了李長順的哭訴後,不但沒有寬慰之言,反而踢了他一腳,惡狠狠地罵道:「熊包,軟蛋!你他媽是不是站著撒尿的?寧可自己吊死,也不敢拿起槍來跟鬼子幹,你他媽是個什麼東西?」

  這一罵倒把李長順罵醒了,他站起來只說了一句:「長官,你罵得好,我跟你們走!」

  那個國軍上尉的臉這才由陰轉晴:「小子,你家死了幾口人?」

  「七口。」

  上尉冷冷地說:「好!那就翻它10倍,你殺他70個日本鬼子,給你家人報仇!到那個時候,你再死也不遲!」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