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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第十八章

  C-47運輸機剛剛在羊街機場的停機坪上停穩,趙湘竹第一個走下扶梯,這是她第一次到羊街機場。

  戰爭爆發以來,趙湘竹經常去前線部隊採訪,有時甚至深入到前線團一級指揮所。在同行們看來,趙湘竹的膽子大得出奇,她的故事經常在同行之間流傳。這其中有個笑話,在第三次長沙會戰中,趙湘竹居然鑽進了前沿陣地的一個地堡,先是幫機槍手壓子彈,然後就提出進一步要求,她想試試輕機槍射擊。當時正是敵人進攻的間歇,機槍手拗不過她,只好讓她試著打幾發,趙湘竹愣頭愣腦,上去就是一個長點射,子彈全打在射孔外七八米遠的地上,還差點讓機槍的後坐力把肩膀撞脫了臼,嚇得機槍手臉都白了。

  蔡繼剛是這樣評價自己妻子的:趙湘竹女士對任何事物都充滿著熱情,有著強烈的參與感和好奇心,但在具體操作上,這位女士起到的作用卻往往是添亂。

  趙湘竹作為一個軍事記者,採訪過很多將軍和士兵,也多次親臨戰場,經歷過眾多危險。她對軍隊十分熟悉,但這只局限于陸軍,她還從沒有和空軍打過交道。這次來羊街機場,主要是因為陳納德。這位美國將軍是個大忙人,行蹤飄忽不定,為了採訪陳納德,趙湘竹把腿都跑細了,居然連續跟蹤了半個月也沒找到他。神出鬼沒的陳納德往往是上午還在重慶,下午就到了桂林,等趙湘竹追到桂林時,陳納德又飛到了湖南芷江機場,趙湘竹窮追不捨,又跟蹤到芷江,結果只晚了半個小時,陳納德已到了昆明羊街機場。趙湘竹得到消息後,犯了強脾氣,她在芷江機場停機坪上等了六個小時,終於等到一架飛往羊街機場的美軍運輸機,幸虧她的記者證起了作用,機組人員破例允許她搭乘了飛機。

  當趙湘竹氣喘吁吁趕到羊街機場新聞接待處時,一位軍官告訴她,陳納德將軍已經在兩個小時前乘汽車前往巫家壩機場。趙湘竹一聽就癱坐在那裡,她實在沒有力氣再繼續跟蹤了,這個年過半百的美國將軍精力充沛,非常人可比,趙湘竹幾乎已準備放棄採訪了。

  看著趙湘竹疲憊不堪的樣子,那個軍官似有不忍,他偷偷向趙湘竹透露了一個秘密:陳納德將軍明天下午還要返回羊街機場。趙湘竹一聽又來了精神,這個老牛仔到底沒有逃出她的手心,既然明天他還回來,那不如現在就在羊街機場守株待兔,等這老頭兒自己撞上來。

  趙湘竹看看手錶,時間是下午三點,離晚飯時間還早,她決定去俱樂部的酒吧消磨時間。雖然是第一次來這裡,但她早就聽說過羊街機場的美軍俱樂部,這可是個大名鼎鼎的場所,一直被大後方的空軍人員所津津樂道,趙湘竹決定去體驗一下。

  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腳凳上,要了一杯「血瑪麗」雞尾酒,邊啜著酒邊翻閱著吧臺上的英文雜誌。突然,趙湘竹放下雜誌,微微皺起了眉頭,她抬頭看看站在吧台裡的調酒師,竟然是位年輕姑娘。

  趙湘竹大感意外,她把酒杯向前輕輕一推,問道:「小姐,這杯酒是你調的?」

  那姑娘立刻顯得很緊張:「是我調的,怎麼,口味不對嗎?」

  「你好像忘了放黑胡椒粉,另外,伏特加酒的比例也不對,我記得『血瑪麗』標準配方裡,伏特加酒應該不少於1.5盎司,小姐,你兌得稍微少了些。」

  站在吧台裡的姑娘是沈星雲,今天下午調酒師臨時有急事外出,央求沈星雲替他頂一會兒班。沈星雲以前也學過一些調酒技術,只不過很少實踐,所以一著急就出了差錯。

  沈星雲連忙道歉:「對不起,這是我的錯,我馬上給你重新調製一杯,這杯酒你不用付費。」

  趙湘竹奇怪地問:「小姐,你好像不是調酒師吧?在我印象裡,還從沒見過年輕姑娘做調酒師呢。」

  沈星雲臉紅了,她不好意思地承認:「實在對不起,調酒師臨時有事,我替他值一會兒班,我……我是營養師,不太會調酒,通常這個時間酒吧裡很少有顧客,真沒想到,讓你碰上了,實在對不起。」

  「哦,沒關係,反正我是在消磨時間,並不是真想喝酒,你不用重新調酒了,給我一杯白水吧。小姐,你們這裡的營養師也是現役軍人嗎?」趙湘竹已經養成記者的職業習慣,無論見到什麼人都會迅速拉近距離,進入隨便聊天的狀態。

  「是的,我們這裡的醫護人員,屬於美國紅十字會中國支部的派出機構,在編制上又隸屬第14航空隊,所以全部是現役軍人,其中大部分是美國軍人。不過,我是中國國籍。」

  趙湘竹拿出採訪本和鋼筆:「哦,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看來不光是中美空軍混合團,連你們這裡的醫護人員也是中美軍人混合編制。小姐,我們可以聊聊天嗎?」

  「當然可以,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肯定是記者吧?」

  趙湘竹點點頭:「我是《中央日報》記者,叫趙湘竹。」

  沈星雲興奮地說:「那可太好了,三天前這裡遭受過敵機空襲,我們這兒出了個大英雄,他居然搶了一架飛機,冒著敵人的轟炸強行起飛,上去就打下一架敵機,簡直太棒了,你可以寫一寫這位英雄啊。」

  趙湘竹頓時來了興趣:「天呐,看來我來得正好,你談談這位英雄,他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在哪個部隊服役?」

  「他叫蔡繼恒,還有個很厲害的綽號,叫鱷魚……」沈星雲誇張地做出駭人狀,仿佛變成了一條張牙舞爪的鱷魚。

  趙湘竹驚訝地張大了嘴:「蔡繼恒?是中美混合團那個蔡繼恒嗎?他怎麼……在這裡?」

  「是啊,他剛從中美混合團調來,還沒有具體分配工作,你……認識他?」

  趙湘竹合上採訪本笑道:「果然是這臭小子,我當然認識他,我是他姐姐。」

  蔡繼剛家兄妹四人,趙湘竹和最小的弟弟蔡繼恒關係最好,至於那兩個小姑子,趙湘竹表面上客客氣氣,但心裡始終把感情維持在一定距離上,她認為女人和女人之間很難交心,特別是小姑子對嫂子,無論你做得有多麼面面俱到,她們仍然會以審視、挑剔的眼光對待你,趙湘竹覺得自己很難討得她們的喜歡。再說了,她本來就是個經濟獨立的新女性,嫁到蔡家來,是因為她愛蔡繼剛,可不是為了穿衣吃飯,為什麼要放下身段去討小姑子的喜歡?

  趙湘竹嫁到蔡家之前,婆婆就已經去世,老爺子沒有再續弦,這讓她很慶倖,要是再趕上個難侍候的婆婆,以她的性格恐怕會很難相處。蔡家屬於舊式大家族,繁文縟節多,規矩也很大,像趙湘竹這種新女性對此感到很不適應,幸虧平時不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所以暫時還沒什麼矛盾。

  和其他人相比,蔡繼恒就好相處多了,他熱情、通透、性格豪爽,有時還很頑皮,很招趙湘竹喜歡。在這個大家庭裡,每當趙湘竹有什麼心事需要與人交流時,她第一個會想到的是蔡繼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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