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五 |
|
|
|
蔡繼剛驚訝地望著妻子:「天呐,我太太果然非同凡響,一下子就抓住了事物的本質。不瞞你說,這個問題我已經思考了很長時間,湘竹,你應該知道板垣征四郎①這個人。」 〔①板垣征四郎(1885.1.21~1948.12.23):日本昭和時代重要將領,第二次世界大戰甲級戰犯之一。陸軍士官學校第16期學員,日本陸軍大學第28期畢業生。1937年3月任日軍第五師團師團長;1938年6月任日本陸軍大臣;1939年9月任中國派遣軍總參謀長;1941年7月晉升為大將,任朝鮮軍司令官。1948年12月23日被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判處死刑。〕 「當然知道,戰爭初期他是日軍第5師團長,後來擔任過陸軍大臣、中國派遣軍總參謀長等職務,現在這傢伙好像是駐朝鮮軍的司令官。」 蔡繼剛點點頭說:「日本軍界有『石原莞爾之智,板垣征四郎之膽』之說,此人的軍事才能就不說了,據說他從四歲起就學習漢學,他與土肥原賢二、磯谷廉介三人並稱為日本陸軍中的三大『中國通』。平心而論,這個人絕對是我們的勁敵,因為他比我們還要更加瞭解中國社會。」 趙湘竹吃驚地歎道:「那真是太可怕了……」 「板垣征四郎認為,中國還不是一個現代國家,它不過是在一個擁有自治部落的地區加上了國家這一名稱而已。從中國民眾的心理上來說,安居樂業是其理想,至於政治和軍事,只不過是統治階級的一種職業。在政治和軍事上與民眾有聯繫的,只是租稅和維持治安。因此,中國民眾的國家意識是非常淡薄的。此人厲害就厲害在這裡,他比我們很多軍政大員都要瞭解中國民眾。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思考的結果,我們打敗仗的根本原因,就是沒有解決好國家與民眾的關係。」 「有道理,請繼續說下去。」趙湘竹催促道。 自古以來,中國民眾受到的愛國主義教育無非是『忠君報國』四個字,這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問題,但仔細分析就不對了,這只是一種單方面的訴求,民眾承擔了忠君和交納賦稅的義務,而君和國卻從來不大考慮自己應盡的義務,問題就在這裡。國家到底是誰的?皇帝告訴民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意思很明白,國家是皇帝的。既然是皇帝的,那麼下一個問題就來了,如果國家遭到侵略,發生了戰爭,那應該與民眾無關,因為民眾不是國家的所有者,憑什麼要他們去流血犧牲呢?這樣一分析,很多困惑著我們的問題就清楚了,這恐怕是我們打敗仗的主要原因。」蔡繼剛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可是……現在的中國已經不是皇權時代了,我們的國家政體也是按照現代國家的框架建立的,為什麼國家與民眾仍然不能互盡責任和義務呢?」 蔡繼剛溫和地反問道:「那麼請告訴我,對民眾而言,1944年和1844年有什麼不同嗎?他們一樣要向國家交納賦稅,至於交給皇帝還是交給國民政府,這並不重要。現在的事實是,國家還是一如既往地拒絕向民眾承擔任何責任與義務,而民眾也仍然只有承受苦難的義務。中原大旱,赤地千里,民眾流離失所,餓殍遍野,國民政府又做了些什麼呢?只是下了一道命令:今年河南省的軍糧徵收不能減免。看看吧,中國的國情如此,政府怎麼能讓人民去支持戰爭?這才是我們國家的悲劇所在。」 兩個人都沉默了。 「報告!」門外有人喊。 蔡繼剛打開門,見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中校。 中校敬禮道:「報告蔡長官,我是16軍李正先軍長的副官靳益泉,李軍長下午要去前沿陣地視察,他想問問蔡督戰官,是否願意一起到前沿指揮所看看?」 蔡繼剛笑道:「既然是李軍長相邀,蔡某豈敢不從?你先去吧,我馬上到16軍軍部。」 靳副官走後,蔡繼剛轉身問趙湘竹:「16軍李正先軍長你採訪過嗎?」 「沒有,這裡將級軍官有幾十個,我怎麼能都認識?」 蔡繼剛戴上軍帽:「我要和李軍長上前沿陣地看看,你要有興趣就和我一起去,也正好認識一下李正先。」 趙湘竹是個工作狂,她當然不肯放棄採訪前線軍官的機會:「好啊,前沿陣地對我很有吸引力,我當然去。」 蔡繼剛和李正先站在109師前沿指揮所裡,專心致志地用望遠鏡觀察著日軍陣地縱深。這裡兩軍之間有一片約300米左右的開闊地,靠近國軍一側的陣地上亂糟糟的,到處是鐵絲網、鹿砦和寬大的防坦克壕,隱蔽部和塹壕的胸牆都用粗圓木固定,縱橫交錯的交通壕四通八達,輕重機槍的火力點配置隱蔽而刁鑽,並且很注重交叉火力和側射火力的發揮。16軍到底是嫡系部隊,響噹噹的中央軍,防禦陣地構築得頗為專業。 蔡繼剛和李正先非常熟,兩人的年齡差不多,彼此說話比較隨便,見面就開玩笑。前年蔡繼剛隨軍令部的長官去八戰區視察,當時李正先剛剛從第一師師長的位子升任第一軍副軍長,蔡繼剛以軍委會督戰官的身份在第一軍司令部住了一個月,兩人就這麼認識了。李正先號健白,蔡繼剛稱他為「健白兄」,他則稱蔡繼剛為「雲鶴兄」。 李正先是黃埔二期步科畢業,是蔣委員長的同鄉,因此在軍界一直發展得順風順水,1939年即成為第一軍第一師第一旅的旅長,官拜陸軍少將,在黃埔二期生裡算是升遷較快的。 李正先放下望遠鏡,有些得意地問蔡繼剛:「雲鶴兄,你是名校生,給我們提提意見,我們的陣地設置還過得去吧?」 蔡繼剛繼續觀察,嘴裡淡淡地說:「嗯,還行吧,就陣地戰來說,比一次大戰的水平要提高很多。」 趙湘竹聽出了諷刺的意味,忍不住笑了。 「這是什麼話?罵我們呢?」李正先不滿地瞪著蔡繼剛。 「我的意思是,以我軍目前的作戰思想、裝備水平和戰術水平,也只能這樣了,如果讓我來指揮,恐怕也是這樣。我們的作戰思想和戰術水平還停留在一次大戰呢,歐洲戰場早不是這種打法了。」 李正先嘲諷道:「呵,到底是弗吉尼亞的高材生,張嘴閉嘴都是歐洲戰場,我們這些黃埔出身的土包子聽得一頭霧水,蔡督戰官能不能具體講講?」 蔡繼剛毫不理會他的嘲諷:「健白兄,我提個問題,你們的防線比起馬其諾防線來,哪個更堅固一些?」 「當然是馬其諾防線,人家修了多少年?用了多少鋼筋混凝土?我可沒這麼富。」 「是啊,修了這麼多年,花了這麼多錢,結果呢?人家一槍沒放就繞過去了。老兄,如今的作戰模式早變了,你的工事堅固,可人家未必來打。現代化戰爭的特點是寬正面,高機動,大縱深。突擊是大縱深快速突擊,防禦是大縱深防禦,在防禦過程中抓住戰機立刻實施反突擊。去年8月的庫爾斯克會戰,蘇聯軍隊就是這麼幹的,雙方的軍隊都在進攻,也同時都在防禦。所以,現代化戰爭中,進攻和防禦不再是兩個對立的概念,而是對立統一的一個概念。」蔡繼剛邊說邊改用炮隊鏡繼續向敵縱深觀察。 李正先討饒地舉起雙手:「行了,行了,別說了,我認輸了還不行?談起軍事理論,十個李正先也不是一個蔡繼剛的對手。現在的問題是,這是中國戰場,我們只能根據自己的條件打仗,實施高機動作戰要有本錢,誰不知道坦克集群是好東西,可咱們有嗎?中國是個窮國,而我們的對手也沒富到哪兒去,都窮到一塊了,所以交戰雙方只能使用一次大戰的作戰模式,我的大督戰官!」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