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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張寶旺說:「兄弟,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動起來就得認命,活著幹,死了算。路上只要有人擋道,咱遇佛殺佛,遇魔殺魔,要有股子拼命勁頭才行!」

  「放心吧大哥,不就是賭命嗎?俺就把這條命押上了。」滿堂向張寶旺伸出了手。

  兩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傍晚時,山田圭一找到高升,他敬了個禮,用日語說:「高先生,今天是我生日,如果不嫌棄的話,我想請高先生喝酒。」

  高升有些驚喜:「山田曹長太客氣了,既然是您生日,應該是我請客呀,哪能讓您破費?」

  山田圭一笑了笑:「不光是您,我還請了幾個軍官,平時軍務忙,大家難得湊在一起,所以,請高先生務必賞光!」

  高升興奮地說:「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山田圭一為滿堂等人逃跑的事考慮了好幾天,他明白,這絕非舉手之勞的小事,而是要承擔很大的風險,一旦事發,自己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山田圭一倒不是個怕事的人,但是他在做每一件事的時候,都需要給自己一個充足的理由。為什麼要幫這幾個戰俘逃跑?是否值得冒這個風險?他一時還沒有給自己找到理由。

  山田圭一的父母都是虔誠的佛教徒,受此影響,他從16歲起就選擇了佛教作為自己的終生信仰,雖然沒有正式通過皈依儀式,但他一直在用佛教教義約束自己的言行。

  佛說:「人無善惡,善惡存乎爾心。」人生來便沒有善惡之分,善與惡的區分只是在於自己內心是如何去定義。山田圭一認可這句話,同時也為自己的行動找到了理由。

  他從小是個性情溫和、厭惡暴力的人,上小學和中學時,班上的大部分男同學都熱衷於柔道、空手道、劍道一類的技擊性運動,他對此卻毫無興趣。在他看來,學這些東西的唯一用處就是和別人打架。大和民族的男人們都是有些脾氣的,因此在生活中和別人發生衝突的概率就會高一些,學一些防身術是可以理解的。

  可問題是,山田圭一不需要這些暴力手段,他從小就是個好脾氣的孩子,長這麼大還從來沒和別人吵過架,更別提動手打架了。他的理想是做個企業家,在山田圭一看來,世界上沒有比資本積累和資本運作更有趣的事了,資本的力量太神奇了。有人認為,國土狹窄、資源貧乏的日本只有靠戰爭,靠奪取海外殖民地才能強大起來。山田圭一則認為,持這種觀點的人都是瘋子,靠戰爭和暴力去掠奪財富是等而下之的手段,大和民族是優秀的、充滿智慧的民族,能夠使國家富裕強大的方法有很多,譬如靠跨國資本運作、金融市場、發展製造業、新技術的開發和輸出……為什麼一定要用戰爭和暴力去解決問題呢?

  山田圭一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輩子會當軍人,而且還會到中國來打仗。都怨那些該死的政客,這年月,當個小百姓真的很無奈,你想遠離政治,可政治偏偏找上你。你愛好和平、厭惡暴力,而你卻躲不開,政客們靠一部《兵役法》就把你發配到中國,以國家的名義逼迫你去殺戮,去行使暴力。

  想起這些,山田圭一心中充滿著悲哀。

  今天渡邊少佐策劃的決鬥活動使山田圭一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他憎恨渡邊和野藤這兩個嗜血者,他們有什麼權力這樣冷酷地踐踏人性、踐踏生命?本來他們虐待中國戰俘已經是一件不可饒恕的行為了,更令人憤怒的是他們對自己同胞的生命也如此輕視。從古羅馬時代到20世紀,人類已經走過兩千多年了,渡邊和野藤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居然還停留在古羅馬的鬥獸場上。

  這種冷兵器決鬥實在太殘酷了,一兩分鐘之內,一條鮮活的生命就變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當士兵們把柳川信哲和薛占魁的屍體抬回來時,他看到兩具屍體都像是被泡在鮮血裡,胸腹部被利刃豁開,人的內臟掛在體外,十幾米外都能聞到濃烈的血腥氣。回到宿舍,山田圭一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戰場上的屍體他見過,但那是特定環境,在戰場上對喪失生命的恐懼遠遠超過看見屍體時的恐懼。而在今天的決鬥場上,兩個生龍活虎的青年在毫無意義地手持利刃面對面進行殊死搏鬥,陽光下噴濺的鮮血、刀槍的撞擊聲、瀕死者的慘叫聲實在是觸目驚心,令人慘不忍睹……山田圭一終於決定,他要幫助佟滿堂等人逃走,他不想看到這些熟悉的中國人再遭厄運,就算將來東窗事發,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也在所不惜,否則他會後悔,他的後半生將在黑暗中度過。

  山田把請客的地點安排在後院的會計室裡,這裡緊挨著伙房,伙房的東側就是倉庫。山田對戰俘營的建築佈局很熟悉,如果從一個越獄者的角度看,這個倉庫是通向外邊世界最安全的通道,只要能進入倉庫,就可以從倉庫後牆的窗戶跳出去。那窗戶離地面的高度只有兩米,越獄者當然不會在乎這點高度。這裡是戰俘營警衛系統的死角,附近沒有設崗哨,唯一的危險是巡邏隊。山田圭一早已計算好,巡邏隊有五個士兵和一條狼犬,每隔15分鐘巡視一次。這15分鐘足夠跑掉100人,時間綽綽有餘,只要越獄者跑過大約100米的開闊地就可以進入青紗帳,到那時越獄就成功了一大半。

  戰俘營的設計者當然不是傻子,他在設計營區時就考慮到,越獄者根本不可能進入日軍守備隊居住的院子,因為從戰俘居住區到這裡還有一處崗哨亭。

  就這個戰俘營來講,應該說設計得非常嚴密,難怪從建營到現在的三年時間裡,還沒有越獄成功的先例。可如果守備隊的看守人員裡有人心存異志,主動配合越獄者逃走,那就另當別論了。

  高升和五個日本軍官上了桌,眼睛頓時都亮了。山田圭一準備的酒菜非常豐富,有罐頭裝的紅燒鰻魚,有鹽燒秋刀魚,還有照燒雞肉卷和炸成金黃色的什錦天婦羅。酒是山西汾酒和從日本運來的「大關」清酒,還有五六種不同口味的壽司。高升有日本留學的經歷,很喜歡日本料理,他一看就知道,這頓飯是很講究的。

  此時已是戰爭末期,日本的國力已衰弱不堪,日軍海外作戰部隊的供應更是捉襟見肘,下級軍官和普通士兵每餐分到的食物配給不過是400克米飯和兩塊鹹魚,在這窮鄉僻壤,能吃到一頓精緻的料理實在是件極為難得的事。

  對山田圭一來說,拿出這些東西請客算不了什麼,他是司務長,經常經手這些食品。大阪人又有做生意的傳統,他還可以和別的部隊司務長進行易貨貿易,那些高級軍官們享用的供應他一樣可以搞到手。山田圭一打仗不怎麼樣,要論起做買賣來,絕對是把好手。

  高升驚喜地搓著手說:「山田先生,您真太客氣了,真讓我不知說什麼好……」

  山田圭一給所有人斟滿酒,然後舉起杯:「各位,不好意思,以我戰前在大阪的標準,今天這個生日晚宴是非常寒酸的,連一點起碼的生魚都找不到,真是很慚愧。各位,將來戰爭結束了,如果我還活著,我一定請大家好好享用一頓大餐。來,乾杯!」

  軍官們嘴裡客氣著幹下一杯酒。

  山田圭一給高升夾了條秋刀魚,笑著說:「高先生,你的日語說得非常好,剛認識你時,我還以為你就是在東京長大的,沒想到你居然是中國人。」

  高升喝了口酒歎道:「我在日本留學四年,也仔細比較過中日兩國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差別……怎麼說呢,我還真是喜歡日本,遠的不說,走在日本的城市和鄉村,到處都是乾乾淨淨,不像中國,到處那麼肮髒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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