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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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區長官部沒有判斷指示的時間,以致部隊各自行動,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第二點是部隊戰鬥意志低落,日軍進攻之初僅用數百人,後漸增至千人,我軍均不戰自潰。日軍見我毫無鬥志,開始集中抽調大部隊,連犯我密縣、泛水、新鄭、許昌。此時黃河以北敵陷區及日軍新佔領地區防務空虛,我自孟津河防至泛水密縣一帶有六七個軍之多,竟然都袖手旁觀,不予出擊,坐待敵人來各個擊破,這也是我軍失利的主要原因。」 趙湘竹終於搶到話筒提問:「我是《中央日報》記者,風聞此次會戰我軍損兵折將,有相當一部分是被當地武裝農民所繳械,請陳將軍將此事予以澄清,另外也請陳將軍談談造成如此局面的原因,因為這不是個別的孤立事件,而是普遍行為。」 蔡繼剛在後排一聽,心想:「糟了,連上午的軍事檢討會都無人敢提及此事,這裡面牽涉了太多的政治原因,一時哪裡說得清楚?湘竹啊,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陳誠沒有馬上回答,眼中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尷尬,他顯然是在斟酌詞句:「我承認駐豫部隊軍紀廢弛已極,河南民間早就有『水旱蝗湯』和『寧願敵軍燒殺,不願國軍駐紮』的口號,此話雖然過分,但軍隊紀律敗壞,實在也是無容為諱的事實。湯副長官不能以身作則,又個性太強,上行下效,往往相互蒙蔽,不敢舉發。伊川、嵩縣、登封遭85軍洗劫極慘,13軍在密縣、禹城,預8師在盧氏,40軍在木洞溝也是如此行事。」 說到這裡,陳誠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坐著的兩排高級軍官,有幾個將官尷尬地把頭低下。 陳誠繼續說道:「長官部特務團隨長官部行動,也是到處雞犬不留。軍民之間儼如仇敵,戰事進行中,軍隊不能獲得民眾的支持,自屬當然。而各地身任鄉鎮保甲長或自衛隊長等之土劣惡霸,也有趁機劫殺零星部隊及予以繳械之事,加之敵人在行政下級幹部階層及各鄉鎮、各警所多已隱伏漢奸分子,淆惑民眾,阻擾國軍,無所不用其極。敵自龍門突破後,即竄大屯,開偽保甲長會議,當時民眾竟然持旗歡迎。我宜陽縣地方團隊奉令破壞洛宜段、新洛段公路,洛陽民眾竟以不敢觸怒日軍為辭,持械抵抗,入夜又暗暗將破壞處修復。豫中現實如此,怎能寄希望於軍民配合的原則呢?」 趙湘竹仍然不依不饒,她又一次拿過話筒:「陳將軍在王顧左右而言他,據我所知,劫殺國軍零星部隊及繳械之事,並不僅僅是各鄉鎮保甲長或自衛隊長等之土劣惡霸,而是大批民眾的自發行為。我的問題是,在抵抗侵略的戰爭中,我國部分民眾竟然幫助敵人繳自己軍隊之械,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其原因涉及國家與民眾之間的關係,涉及抗戰之生死大計,還請陳誠將軍談一談對此事件的看法。」 陳誠有些不悅,但不失風度地使用起外交辭令:「這位女士,你說的這些情況我並不掌握,如果情況真如這位女士所言,我會把此事調查清楚,給各界朋友一個交代。下面還有哪位朋友提問?」 「陳將軍,我是《大公報》記者,河南民間傳聞駐軍腐敗並非只是軍紀和軍糧問題,還有長官部主要精力不辦河防軍事,倒是一門心思經商撈錢。請陳長官切勿護短,將詳情告之民眾,以正視聽。」另一男記者又開始發難了。 陳誠坦然答道:「長官部在洛陽開設麵粉廠,並利用隴海路營運煤炭圖利;湯副長官為自籌經費自謀供應計,在界首成立物資調節處,後改民生公司,變相徵收稅款;又在漯河開設中華煙廠,界首開設三一酒精廠,嵩縣開設造紙廠,鎮平開設三一紡織廠,魯山開設煤廠,其經營範圍之大可以想見,原為改善軍隊補給,本意不能說不善,可是結果完全成了假公濟私的經商行為。長官部既然如此,下級各部隊即紛紛效仿,遂一發不可收拾。各級軍官差不多都成了官商不分的人物,個個腰纏萬貫,窮奢極欲。而普通士兵絕大部分形同饑民,嚴重營養不良,瘦弱不堪。官兵生活不能同甘共苦,要這樣的官兵組成的部隊發揚鬥志,那無疑是癡人說夢。」 趙湘竹再一次搶過話筒,提出一個不但令陳誠難以回答,也令全場始料不及的問題:「剛才陳將軍在回答《掃蕩報》記者時,談到原正副司令長官蔣鼎文和湯恩伯之間的合作欠佳,各行其是,導致指揮不能統一,嚴重影響作戰。這確實是個大問題。那麼,我的問題是:陳誠將軍新任第一戰區司令長官,將如何與副司令長官胡宗南、湯恩伯二位將軍配合指揮作戰?因為當下黨政軍系統中盛傳陳誠將軍由於性格及派別原因很難與胡、湯二位將軍相處,我想這也許是民間傳聞,不足為信。但這個問題關乎我第一戰區軍事形勢的安危,關乎千百萬百姓的安居和生計,關乎國家的抗戰進程,所以我們更願意聽聽陳誠將軍本人的看法。恕我直言,希望陳將軍見諒。」 全場靜默了兩秒鐘,隨即嘈雜聲起,人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陳誠身後的將官們先是面面相覷,繼而將眼光集中在胡宗南身上。全場聽眾的眼光卻都集中在這個容貌姣好、衣著典雅的女記者身上。 趙湘竹面帶微笑,不卑不亢,靜靜地等待著陳誠回答。 蔡繼剛這時腦門已經滲出汗來,心裡暗暗叫苦。趙湘竹果然名不虛傳,還真是個惹是生非的記者,她對高級軍官們一點面子不給。按記者採訪慣例,這樣的問題只能私下提問較為合適,怎麼能在公眾場合貿然發問? 陳誠不動聲色,等場內嘈雜聲稍弱,舉起右手向下一按,全場立刻安靜下來。這時他臉上才出現一絲微笑,緩緩地說道:「這位女記者敢於提出這樣的問題,可謂有膽有識,看來也非等閒之輩。」 全場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我奉命之初,確實有些信心不足,有朋友勸我婉拒,軍政界有些人也是存心想看笑話,覺得陳某人無法與胡宗南、湯恩伯相處,鄙人也是能感覺到的。在此,鄙人要坦誠地告知各界朋友,人之相交,貴相知心。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只要其心無他,其餘的都好商量。湯恩伯在河南的過失或者叫作罪狀,雖不勝枚舉,但一一根究,才知道有許多是別有用心之人冒充湯部幹出來的。此事待我調查清楚後,會向河南父老和各界朋友為他洗刷罪名,想必會得到民眾的諒解。」 趙湘竹又一次拿起話筒:「陳將軍只提到了湯恩伯,那麼胡宗南呢?陳將軍好像並沒提起。」 陳誠皺了皺眉頭,耐心地說:「關於胡宗南,此人之忠貞負責及其不與政客官僚同流合污,可稱上選。其缺點在於諱莫如深,不擅與人接近,因此成了西北有名的神秘人物,不僅為地方父老所不瞭解,連中央也覺得他不易駕馭。有人專攻其短,說他的部隊戰鬥力較弱。我想,這恐怕是個誤會,第34集團軍中除了第一軍外,都是他奉中央之命收編的,原來都是打我們的部隊,現在不打我們了,這已經很不錯了。因此,對他過於苛求是不公道的。我想本著這樣的心態,和胡、湯二人和諧相處,力爭合作無間。當下有人認為國家危急,世道艱難,是因為沒人講有用之話,其所以如此者,一是有官做的人不必講話;二是想官做的人不敢講話;三是知道不能講,講了也沒用的人不肯講話。鄙人想告訴各位,我陳誠是『有官做』的人,而且好說切直的話,我想通過我的努力,革除弊端,整頓吏制,本人在任內必將鞠躬盡瘁、勵精圖治,還仰仗在座的各界父老、我身後的各位同仁盡心協力,精誠合作,讓那些看笑話的人無地自容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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