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
|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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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繼剛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事情是明擺著的,中國的老百姓從來都是處於自生自滅的原生狀態,政府除了收稅,似乎沒有為他們做過什麼。國家對他們而言是個很虛幻的概念,既然老百姓感受不到國家的存在,那麼他們憑什麼要為國家去流血犧牲呢?中國兩千多年的皇權統治,只是讓老百姓明白了一個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然天下都是皇家的,與老百姓沒有關係,那麼老百姓為什麼要為與自己毫無干係的皇家去打仗去流血呢?聽著滿堂兄弟的敘述,蔡繼剛感到震驚,感到惶惑,他意識到自己語言的蒼白,他無法對滿堂兄弟的混沌愚昧作出批判。此時,蔡繼剛又能說些什麼呢? 蔡繼剛知道,中原的慘劇不僅僅始於1942年以來的水、旱、蝗災,其實惡果在1938年就已經種下了。那年5月,日軍土肥原師團由菏澤北面董口偷渡黃河成功,向隴海線西犯,目標在於佔領鄭州、許昌。日軍的戰略目的不僅為切斷平漢路鄭漢段的運輸聯絡,更在於南進武漢,西迫洛陽、西安,進而窺視中國西南大後方。當時鄭州危急,武漢震動。 國民政府似乎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扼制敵人的進攻勢頭,情急之下,蔣介石命令商震的第20集團軍新8師掘開黃河花園口堤壩,以水代兵,使黃河改道南流,入賈魯河和潁河,奪淮入海。此舉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阻截日軍西進南下的目的,使日軍第14、第16師團陷入困境,但同時也給豫、皖、蘇的中國百姓帶來了巨大的災難:1200余萬畝的耕地被淹沒,造成了大片的黃泛區,共計1200萬人受災,89萬人死亡。 蔡繼剛這幾年一直在軍委會工作,由於他的特殊身份和地位,使他接觸到不少絕密資料。蔡繼剛根據自己所掌握的資訊對此事件進行過評估,應該說,國民政府在進行決策時已經充分考慮到民眾的巨大傷亡和經濟損失,為了防止民怨的擴大,國民政府在事後的行為很不光彩。6月11日,也就是花園口剛剛決堤,蔣介石就作出指示:「須向民眾宣傳,敵飛機炸毀黃河堤。」自此中央社奠定了宣傳基調,將決堤栽贓於日軍,並且加強其悲劇性的引導,開動所有宣傳機器對受災慘狀加以渲染,把民眾的怒火引向侵略者,而逃脫政府應負的責任①。 〔①花園口決堤事件發生之後,中華民國政府一度對外宣稱是日軍飛機轟炸所致,但不少民間媒體提出質疑。抗戰勝利以後,國民政府仍堅持日軍飛機轟炸的說法,但隨著當事人和親歷者的回憶資料陸續面世,以及日本和中華民國政府軍事檔案的公開,個中秘密漸為人知。國民政府到臺灣後才承認了挖開花園口的事實。〕 幾年來,花園口事件的得失在重慶高層軍政官員中間爭議很大,包括蔣介石在內的一部分人認為,花園口決堤給日軍造成了重大傷亡。據後來得到的情報表明,洪水之後日軍緊急以航空兵團全力援助困于黃水中的第14、16師團,用運輸機和臨時改裝的轟炸機給被困部隊投下大量補給。6月29日,日本華北方面軍在徐州舉行聯合追悼大會。據悉,僅日軍第2軍死於洪水的人數便達到7452名之多。 從戰略角度看,黃河決堤後形成黃泛區這一巨大地障,迫使日軍于平漢路以東停止前進,從而消除了唐、白河流域及漢水中游面臨的軍事威脅,並守住了軍事重地鄭州。如此說來,國民政府的「斷臂圖存」之舉是利大於弊。另外,民眾死於洪水的人數也存在極大的爭議,國民政府的宣傳部門宣稱:「花園口決堤後,災區人民扶老攜幼,均平安逃至平漢路豫西地帶,政府分發大量救濟金,非但無任何人員傷亡,即豬狗牛雞,都隨人走避,並無損失。」 對此事件執肯定態度的一部分人認為,花園口決堤在軍事上的意義有三點:首先是阻止日軍西進,改變了進攻武漢的路線;其次是為保衛武漢贏得了準備時間;再就是造成了中日兩軍夾黃泛區對峙的局面。 蔡繼剛對此說法很不以為然,他認為花園口決堤的軍事價值僅在於給佔領中牟、尉氏的日軍造成困難並使其受到一定的損失。黃水奪淮造成淮河氾濫,日軍不過是將原定以一部分主力沿淮河進攻大別山北麓地區的作戰部署,改為沿長江西進進攻武漢。與豫、皖、蘇民眾因黃水氾濫遭受的巨大損失相比,這點軍事價值不足稱道。 從後來的戰局發展來看,也證實了蔡繼剛的判斷。其實,日軍在6月9日花園口決堤之前就已經制訂好進攻武漢的計劃與行動,日軍大本營並沒有因為黃水氾濫而改變或推遲進攻武漢的時間。此外,決堤放水也並沒有為中國軍隊保衛武漢贏得準備時間。在花園口決堤的第三天,也就是6月12日,日軍波田支隊在安慶登陸,並很快佔領安慶,武漢會戰正式拉開帷幕。9月6日,廣濟失守。29日,日軍攻陷長江要塞田家鎮。至10月下旬,武漢三鎮全部淪于敵手,武漢會戰結束。事實證明,對於中國軍隊保衛武漢的準備時間而言,花園口決堤與否都是一樣的。 中日兩軍夾黃泛區對峙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日軍為地障所阻才轉入對峙,對於具有立體作戰能力的日軍來說,區區一片黃水地障並不能阻擋他們進攻的步伐,此次豫中會戰就證明了這一點。1944年的日本帝國,雖然經過長期的戰爭消耗已成強弩之末,但令人遺憾的是,在中國戰場上,他們仍然牢牢地掌握著戰略主動權。蔡繼剛認為,交戰雙方夾黃泛區對峙的最根本原因是日軍的兵力不足所致。地形是選擇兩軍對峙的一個條件,但不是決定條件。此時的對峙,是服從於整個中日戰爭進入戰略相持階段的總形勢的需要而決定的。 身為將級軍官,蔡繼剛不會天真到相信中央社的宣傳:「非但無任何人員傷亡,即豬狗牛雞,都隨人走避,並無損失。」連訓練有素、組織嚴密的日軍部隊都淹死了這麼多人,那麼以中原一帶人口的密集程度,沒有組織、缺乏避險手段並驚慌失措的老百姓會死多少?只有天知道! 事後國民政府的一些高官認為,民眾死亡89萬這個數字是無稽之談。其實具體數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黃泛區上千萬民眾的感受,他們會深切地感受到,幾十萬民眾的生命在政府決策者的眼裡似乎形同草芥。這個如此冷酷的政府不要也罷了,即使當了亡國奴,狀況也不會比這個結果更壞。「壯士斷腕」固然悲壯,關鍵是誰去充當這個「腕」? 想到這裡,蔡繼剛痛苦地用雙手抱住頭,他理解了那些搶劫抗日軍隊的民眾。抗戰以來,中原民眾承受了如此深重的苦難,戰爭和洪水給平民帶來巨大傷亡,天災和苛捐雜稅造成民不聊生。他們中的少數人即使有過錯,也是可以原諒的。 這時遠處傳來密集的槍聲,蔡繼剛的精神為之一振,敵人終於來了,這是暫編第15軍派出的小股部隊在實施引誘行動。蔡繼剛下令217團和工兵營全部進入陣地。 這一仗打得毫無懸念,長驅直入的日軍第5旅團像條巨蟒一樣被重重砍下一截。 日軍先頭部隊進入山口時照例進行了火力偵察,幾個機槍手分別向路兩側的坡地上掃射了一輪,217團隱蔽得很好,坡地上靜悄悄的,沒有人暴露目標。日軍的尖兵小組向後面部隊打出信號,日軍的大部隊以四列行軍縱隊進入山谷。蔡繼剛心說,這個日軍指揮官八成是被我們給慣壞了,連起碼的戰術措施都省了,他居然沒有派出小股步兵去佔領兩側的制高點,這就活該他倒霉了。 走進山谷的日軍部隊已接近200人,黃營長把手放在手搖發電機的手柄上,用目光向蔡繼剛詢問,是否可以引爆炸點。蔡繼剛搖了搖頭,他忽然改變了主意,原本只想幹掉敵人一個中隊,現在又覺得一個中隊不夠本,對不起那些炸藥和地雷。再讓他們進來一些,胃口再大點,一口吃掉它兩個中隊。 蔡繼剛以前很少有機會近距離觀察日本兵,他們普遍身材矮小,大部分人身高都在1.60米到1.70米之間,偶爾有個高個子就像是羊群裡的駱駝。這些日本士兵儘管個子矮小,但都長得很壯實,黝黑的臉上泛著油光,顯得營養良好。蔡繼剛對日本軍隊很瞭解,他們其實也是個窮國,士兵們的伙食很一般,每餐供應的不過是一份米飯和兩塊醃鹹魚。他們補充營養的唯一途徑就是以戰養戰,在佔領區或掃蕩區內掠奪一些肉類食品。蔡繼剛悲哀地想,我們的很多部隊甚至還吃不飽飯,伙食的質量就更談不上了,國力如此懸殊,這場戰爭進行得實在太艱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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