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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傑克驚得目瞪口呆:「真的?你不會是吹牛吧?」

  蔡繼恒一屁股坐在破沙發上,洩氣地說:「你說得對,還是別吭聲了,反正也沒法證明,那架轟炸機肯定是墜落在敵佔區,零式機呢,我他媽的也不知道落在誰的地盤上了,算啦!不提了。」

  傑克興奮起來:「看來是真的,我相信你,在我印象裡,鱷魚從來不吹牛。親愛的鱷魚,咱們該好好慶祝一下,我還珍藏著一瓶1918年的威士忌呢,今天我們把它喝了,只有英雄才配喝好酒。」

  蔡繼恒打了個呵欠:「不喝,我累死了,只想睡覺,你替我催一催機械師,趕快把我的飛機修好,我爭取明天趕回桂林。」

  這一天蔡繼恒早早地睡了覺,由於空戰時精神高度緊張,他累壞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機場總站長張敬元親自找到蔡繼恒的臨時宿舍,把他從床上拉了起來:「鱷魚,九戰區長官部打來電話,要你去趟長沙,說有人想見你。」

  蔡繼恒呵欠連天地問:「誰想見我,既然想見我,為什麼不到這裡來見?」

  「是你打下來的那個零式機飛行員,他點名要見你,否則他就要絕食。九戰區政訓處想請你協助他們做做日軍俘虜的工作。」

  蔡繼恒頗感意外:「哦,是那個藤野內五郎,他居然還活著?真邪了門啦,我還沒見過這麼命大的人。他怎麼被俘的?」

  張敬元說:「聽說他在空戰中受了傷,迫降時飛機翻了,又第二次受傷。這傢伙現在不但絕食,還拒絕治傷。他只是不停地說,要見一個叫鱷魚的中國飛行員,九戰區政訓處打電話到中美空軍混合團查詢,結果一提鱷魚誰都知道,班奈德中校同意你去見見這個日本人。我已經給你備好了車,你趕緊去看看吧。」

  蔡繼恒想起那個藤野內五郎,覺得很好笑,當時他偷襲那架一式陸上攻擊機時,擔任護航的零式機有八架,別的飛行員都是象徵性地追擊一下,然後馬上返回到原來的航線上,只有這個藤野內五郎不屈不撓地追擊,居然把蔡繼恒追出二百多公里。從這種非理性的行為上看,這傢伙很可能是個認死理的人,蔡繼恒的偷襲戰術激怒了他,於是他不顧一切地展開報復行動,這種人的腦子可能有些簡單,他很容易把戰爭行為變成爭強好勝的個人恩怨。

  藤野內五郎被關在長沙郊區的一個臨時俘虜收容所裡,這裡以前是當地保安團的一個兵營,現在臨時騰出來做了俘虜收容所。院子的外圍設置了兩層鐵絲網,兩層鐵絲網中間是遊動哨的巡邏地段,整個收容所顯得警衛森嚴。

  蔡繼恒從吉普車上下來時,九戰區政訓處的一個少校正在收容所的門口等候他。

  蔡繼恒本來不大看得起陸軍,但這個軍官比他的軍銜略高一點,軍隊的規矩還是要講的,於是他隨便抬手一碰帽檐,算是向少校敬了禮。少校向蔡繼恒還個正規的軍禮說:「蔡上尉,我叫洪霖,奉命在此等候你。」

  蔡繼恒和他握手道:「少校,你給我介紹一下情況,這個日軍飛行員是怎麼被抓獲的?」

  洪霖說:「藤野內五郎迫降之前已經受了傷,他的左臂中彈,迫降的時候飛機起落架撞上田埂整個翻了過去,把他扣在飛機下。保安團的士兵把他拖出來時他已經昏迷了,軍醫檢查後發現,他的右腿也骨折了,估計是迫降時造成的。」

  「這個俘虜審訊過嗎?他是否合作?」

  「審訊過了,他只說了自己的姓名和服役單位,其他什麼也不肯說,只是一個勁要求見你,並聲稱見不到你就絕食自殺。」

  蔡繼恒看了看鐵絲網和正在巡邏的遊動哨問:「這裡關了多少日本俘虜?」

  洪霖回答:「只有兩個,除了藤野內五郎,還有一個偵察機飛行員,叫中信義雄,他是在長沙附近低空偵察時被我們的高射炮擊落的,也受了傷。」

  蔡繼恒隨洪霖走進大門,大門裡面是一個帶有草坪的大院子,院子中間一段短短的石子路對著並排的兩道門。蔡繼恒隨洪霖走進一道門,才知道那是一間很大的辦公室,中間用木板間隔成幾個小房間。九戰區政訓處派來的一個上尉和一個日語翻譯站在隔間外,正低聲說著什麼,他們身邊還站著兩個佩著手槍的保安團士兵。

  藤野內五郎住在左邊的一個小房間裡。蔡繼恒對洪霖說:「少校,我想和他單獨談談,你們能否回避一下?只留兩個士兵警戒一下就可以。日語翻譯我也用不著,我和俘虜可以用英語溝通。」

  洪霖點點頭:「沒問題,長官部有令,為你創造一切條件。」

  洪霖帶著上尉和翻譯退出房間。蔡繼恒走進藤野內五郎的房間,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和桌椅。藤野內五郎個頭兒很矮卻很粗壯,大約二十五六歲,相貌還算英俊,濃眉大眼的模樣。此時已是四月底,長沙的天氣已經很炎熱了,藤野內五郎還穿著羊皮制的飛行夾克,領口的襯衣已經被汗水浸透。他戴著手銬和腳鐐,受傷的左臂用一塊很髒的飛行員綢巾包紮著。蔡繼恒注意到,這塊綢巾居然是在皮夾克的袖子上包紮的,也就是說,他左臂中彈後根本沒有剪開飛行服處理傷口,而是直接把綢巾連袖子一起紮上,難怪他渾身散發著臭味,並且帶有濃重的血腥氣。

  蔡繼恒向藤野內五郎行了個軍禮,用英語說:「還記得嗎?我是鱷魚。」

  藤野內五郎抬起右臂向他還了禮,用英語回答:「鱷魚,我相信你會來,我沒有什麼重要事,只是想在臨死前見見你,打擾了。」

  蔡繼恒叫來衛兵說:「把他的手銬和腳鐐打開。」

  衛兵照辦了。

  蔡繼恒坐下來問:「會抽煙嗎?」

  藤野內五郎點點頭:「如果有的話,不妨來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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