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四二


  陳連長的訓話似乎缺乏邏輯性,顯得有些語無倫次:「嗯,看你就是個沒錢的貨,沒錢就得出力,老子我就沒錢,所以老子和你們一樣,就得為國出力!一會兒鬼子來了,給老子好好打!沒什麼好怕的,鬼子也是肉長的,一槍上去照樣一個窟窿……」

  「報告長官,俺倆就會種莊稼,不會打仗,連槍也沒摸過,咋辦?」滿堂壯著膽子問。

  「不會打?那我管不著,找你們排長,這是他的事。麻子,這倆小子就交給你了,找兩身軍裝給他們穿上,教教他們怎麼裝子彈放槍就行了,這些狗日的新兵一仗下來要是沒死,那就是正兒八經的老兵啦。」陳連長說完轉身走了。

  麻子排長給滿堂二人拿來兩套破軍裝,那軍裝上滿是污垢和血跡,勉強能看出是土黃色,胸前那塊胸章更不知道是什麼顏色,滿堂瞪圓了眼睛,也沒認清胸標上的字跡。

  「哥,這衣服上有個窟窿,是不是槍眼兒啊?」鐵柱把軍服捧給滿堂看。

  滿堂草草看了一眼,不滿地嘟囔著:「嗯,八成是從死屍上扒下來的。長官,咱不是國軍嗎?咋連件新衣服都混不上?」

  麻子排長不耐煩了:「你狗日的就湊合著穿吧,又不是啥新姑爺。實話告訴你,這身破軍裝你能穿幾天還不知道哩,打起仗來鬧不好頭一天就死毬了,還他娘的挑挑揀揀?」

  一個中士拎著兩支漢陽造步槍走過來,他把步槍靠在塹壕的胸牆上說:「這是你們的槍,每人的彈藥基數是30發子彈,還有四顆手榴彈。一會兒排長會教你們裝彈射擊。」

  鐵柱好奇地摸著漢陽造步槍,玩了兩下就失去了興趣,他眼睛死死盯住排長身後的那挺捷克式輕機槍說:「排長,俺用那支槍行不?」

  麻子排長回身一看就笑了:「小兔崽子,就你這小身板兒還想打機槍?奶毛兒還沒褪淨哩,這機槍叫起來,還不把你震散了架?行啦,你們能把步槍玩好就不錯了,過來,我教你們怎麼用。」

  麻子排長簡單地教了教步槍的裝彈和瞄準,手榴彈如何擰開蓋子拉弦。

  鐵柱擺弄著步槍問:「排長,鬼子到了跟前咋辦?」

  「那就跟他狗日的拼刺刀,這還用問?」麻子排長又不耐煩了。

  「咋拼呢?」鐵柱一點也沒看出排長的不耐煩,仍然不依不饒地追問。

  麻子排長火了:「你他娘的咋問起個沒完?一會兒就開仗了,老子就是教你也來不及了。咋拼?想咋拼咋拼,不成就他媽的一頭撞過去,拿腦袋當刺刀!」

  滿堂按照麻子排長示範的那樣擰開手榴彈蓋子,把導火索的金屬環套在小拇指上,他比劃了一下,懷疑地問:「排長,不行啊,這環兒套在小拇哥上,俺一扔這鐵疙瘩,又給拽回來咋辦?」

  麻子排長發了火:「拽個屁!老子咋教你,你就咋扔,別他娘的扔到腚後頭就行啦,哪兒這麼多廢話?」

  麻子排長罵罵咧咧地往胸牆上爬,卻突然看見胸牆上出現兩隻做工考究的高筒馬靴,他猛一抬頭,發現塹壕上面站著一個穿黃呢軍服的少將,這可把他嚇得不輕,連忙立正敬禮:「長官好!國民革命軍第29師86團2營3連8排少尉排長黃光成,聽候長官訓示!」

  蔡繼剛在呂公良的陪同下剛剛走到這裡,就聽見麻子排長在訓斥士兵,滿堂和鐵柱剛穿上不合身的破軍裝,窩窩囊囊地站在那裡,滿堂的褲子不夠長,成了吊腳褲。鐵柱軍褲的褲腳居然一隻高一隻低,顯得很滑稽,兩人的軍容風紀簡直一塌糊塗。

  蔡繼剛皺起眉頭盯著麻子排長說:「少尉,我想提醒你一下,訓練新兵要耐心,看樣子你這兩個新兵從來沒有摸過槍,你有責任把他們訓練成優秀士兵。」

  「是!卑職明白!」

  蔡繼剛對這個少尉一點好感也沒有,在他看來,讓沒受過訓練的新兵投入戰鬥簡直是胡鬧,除了送死沒有任何意義。兩千多年前的孔子都明白這一點,《論語》中就有「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的句子。孔子認為,讓沒有受過訓練的人民去作戰,就等於拋棄他們。蔡繼剛很反感這些下級軍官的不負責任,可有什麼辦法呢?戰爭進行將近七年了,部隊中的連排級軍官傷亡實在太大,戰爭初期那些受過軍校教育、有帶兵經驗的下級軍官早已傷亡殆盡,除了從士兵中選拔軍官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

  蔡繼剛拿起步槍,裝好刺刀對滿堂和鐵柱說:「來,你們兩個過來,我來講講拼刺刀的基本要領。」

  滿堂和鐵柱連滾帶爬地登上胸牆,恭恭敬敬地站好。

  蔡繼剛以45度角挺槍擺出標準的刺殺姿勢,開始講解:「拼刺刀的大忌是首先大力突刺,把身體的正面全部暴露在對手面前,這樣很危險。你要沉住氣,想辦法用假動作引誘對方先突刺,這時只要槍托向下,用小臂之力猛地擋開對方刺刀,立刻把刺刀前挺,借對方前沖之力刺中對手……」

  鐵柱端槍比劃著問:「長官,是不是往心窩子裡捅就中?」

  蔡繼剛說:「不對,有經驗的老兵在刺殺時不會以敵方的前胸為目標,因為這樣刺刀很容易卡在肋骨中間,最好的攻擊部位是敵人的腹部。記住!一定要用槍管去撥擋對方的突刺,而不是用刺刀。因為刺刀太單薄,分量也不夠。還有,進行白刃戰從來是勇氣第一,技術第二,短兵相接靠的是一股氣勢,沒有膽量你技術再好也沒用……」

  蔡繼剛邊講邊以動作示範,滿堂心不在焉地聽著,還拼刺刀呢?扯淡!他根本就沒打算學,滿堂早已打定主意,戰鬥一旦打響,別讓他逮住機會,只要有機會他就帶著鐵柱腳底板抹油——溜之大吉。去他娘的,這個國家不是他佟滿堂的,他犯不上為國家去流血拼命。

  蔡繼剛放下步槍,不再多說,他心裡很清楚,新兵太多了,哪裡教得過來,還是聽天由命吧!多年的戰爭經驗表明,新兵第一次上火線的死亡率常常在百分之八十左右,戰前說得再多也是「嘴上談兵」,戰爭才是最好的教師。只要能在敵人的炮火覆蓋下生存下來,真刀真槍打上一仗就算是及格的老兵了。

  對於國軍新編第29師的弟兄們來說,戰前的這一夜實在難熬,弟兄們怕是沒幾個人能睡著的。大家心裡都很清楚,明天天亮時,迎接他們的不會是黎明前美麗的朝霞,而是鐵與火帶來的鮮血和死亡。打仗和押寶一樣,全憑撞大運,死活就看明天了。

  那天夜裡,蔡繼剛幾乎沒合眼,開始他想給妻子寫封遺書,當拿起筆時卻不知該寫什麼了,最後他決定什麼也不寫。從1937年的淞滬會戰開始,在將近七年的時間裡,蔡繼剛已經記不清自己寫過多少次遺書了,起初還有些創作激情,放眼破碎的山河,痛陳敵人的殘暴,傾訴對親人的思念,然後決心效法岳武穆、文天祥等民族英雄,精忠報國,留取丹心照汗青云云……可蔡繼剛每次都活了下來,精心措辭、激情澎湃的遺書總是白寫,每次都是他自己找個沒人的地方臊眉搭眼地偷偷燒掉。久而久之,蔡繼剛已經不好意思再寫遺書了。本來麼,一個職業軍人,馬革裹屍、血灑疆場本是你的宿命,這難道還有什麼懸念嗎?既如此,又何必喋喋不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