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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這時鐵柱又插嘴問:「山田大哥,你說這仗打了六七年了,咋就打不跑你們?是不是你們日本人個個打仗不要命?」

  山田聳了聳肩:「這可不見得,日本人和日本人也不一樣,我入伍時在第四師團,全是由大阪人組成的。這支部隊是日本資格最老的甲種師團之一,日俄戰爭之前就有了。要說打過什麼漂亮仗,我看沒有值得一提的。這也難怪,第四師團的兵員全是來自大阪市的菜販攤商,大家入伍前都是買賣人,講究和氣生財,很少有好勇鬥狠的,偶爾冒出一個,大家還看不起你,覺得你丟了大阪人的臉。」

  滿堂笑了起來:「俺說呢,你脾氣咋這麼好,你們隊伍怕是淨挨揍吧,咋就沒一件露臉的事?」

  「也不是沒有,有一次一個二等兵在大阪市中心闖紅燈,結果和警察發生衝突,被警察扣起來。當時的師團長寺內壽一中將一聽就火冒三丈,這老爺子認為警察們沒把本師團的榮譽放在眼裡,就帶兵狠揍了警察,還砸了警察所。當時日本所有的報紙都報道過這個『大阪事件』。你看,第四師團也不是不能打嘛!」山田圭一自嘲地說。

  鐵柱說:「還是大阪人好,個個都不喜歡打仗,就喜歡做買賣,要是日本人都這樣,這仗就打不起來了。」

  山田圭一歎了口氣:「日本只有一個大阪市,哪能都像我們這麼好脾氣?兇悍的部隊還是很多,比如第18師團就很厲害,這個師團的官兵是由北九州島的礦工們組成,也叫『久留米師團』,參加過攻佔南京戰役,聽說還在南京殺過不少平民。你想,這些礦工們平時就喜歡酗酒鬥毆,聚眾鬧事,良善之輩並不多,由這些傢伙組成的軍隊當然很可怕。」

  正說著,聯隊長酒井大佐背著手溜達過來,山田圭一立刻閉了嘴。等酒井走過去,山田圭一吐了一下舌頭說:「幸虧酒井長官聽不懂漢語,不然就麻煩了,他可是個絕對效忠天皇的軍官,要是知道我和中國人一起詆毀皇軍,他會毫不客氣地把我送上軍事法庭。」

  滿堂看著酒井大佐的背影小聲問:「他不也是大阪人,不還是你老鄉嗎?」

  「他和我們這些生意人不一樣,他是職業軍人,上過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以前也是第四師團的。第四師團畢竟是甲種師團,老兵多,所以大本營經常抽調第四師團的官兵補充到其他師團。不瞞你說,我已經換了五六個部隊了。經常被調動會影響升遷,所以我當兵快七年了,到現在還是個軍曹。」

  鐵柱問:「軍曹是個啥官兒?」

  山田圭一想了想:「唔,相當於中國軍隊的中士吧,屬於士官。」

  滿堂按照中國人的思維勸道:「老哥,還是要想法子升官啊,你們長官和你是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酒井大佐再咋著也該拉老鄉一把!」

  山田圭一雙手抱頭抵在雙膝上,他心灰意冷地說:「我不想當官,只想保住命,平平安安回家。說實話,這場倒霉的戰爭我一天也不願打了!我家兄弟兩個都當了兵,我哥哥幾年前死在上海,要是我再死了,我父母恐怕也會死,他們都是一輩子信佛,連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人。唉,這該死的戰爭……」

  山田圭一用手捂住臉無聲地哭了,淚水順著指縫流了出來。

  敢情鬼子也會哭?滿堂和鐵柱面面相覷,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天色剛濛濛發亮,尖銳的哨聲就響起了,山田一躍而起,發動著摩托車。日軍士兵們站起來迅速整隊,五分鐘後隊伍重新出發。山田圭一、滿堂和鐵柱都沉默著,行軍隊列裡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大車車輪的滾動聲和摩托車引擎低沉的轟鳴聲,這一切都彌漫在清晨的薄霧中。

  日軍第三聯隊到達郟縣以東的侯店地區時,已經是上午9點多鐘,遠處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傳來沉悶的炮聲。酒井聯隊長策馬向前跑到摩托車旁,向山田圭一說了幾句日語,又向滿堂和鐵柱揮揮手,然後騎馬向隊列後面跑去。

  山田圭一從一輛大車上搬下一個裝著大米的麻袋說:「這是你們的大米,100斤只多不少,你們背上米趕快走,前面馬上就要打仗了,聯隊長說多謝你們的帶路。滿堂,鐵柱,咱們後會有期!」

  滿堂背起麻袋,有些戀戀不捨地望著山田圭一:「山田大哥,咱還能見面嗎?」

  「誰知道,看緣分吧,我是信佛之人,相信自在隨緣,緣起緣滅,一切都無須刻意。快走吧!」山田圭一從大車上抽出一支三八式步槍,跑步進入隊列。

  隨著一聲哨響,日軍士兵們立刻散開,紛紛用工兵鍬挖掘掩體,構築工事,一時搞得煙塵四起……

  滿堂和鐵柱聽不懂山田圭一話裡的意思,他們只知道這袋大米算是到手了,給日本人當差還是挺合算的。

  在侯店鎮通往郟縣的小路上,滿堂和鐵柱背著糧食拼命趕路,這一路他們已經躲過了一支向東開進的國軍部隊。汗流浹背的滿堂看看日頭,他必須要確定一下方向,儘快地往西北走,家裡還指望著這點糧食呢,要趕快脫離這塊是非之地。看這陣勢,這裡馬上就要爆發一場大戰了。

  時近中午,天氣漸漸燥熱起來。鐵柱解下小褂,擦了擦汗。滿堂掏出昨晚偷藏的冷飯團,掰了一半給鐵柱,哥兒倆坐在路邊的一個樹墩子上一邊啃著飯團,一邊商議著該走哪條路才能避開這個倒霉的地方。

  一個飯團還沒吃完,後面就有了動靜,小路上傳來一片嘈雜聲。

  滿堂渾身一激靈,一下蹦了起來,他拉著鐵柱竄到路旁,躲在一堆玉米秸稈後面觀察。這是一支頗具規模的國軍隊伍,士兵們都穿著窩窩囊囊的灰色棉布軍服,肩上扛的傢伙也不咋地,全是些老套筒①之類的破爛貨。滿堂聽人說過,凡是穿這種灰軍服的應該是國軍裡的地方雜牌部隊,而中央軍大多是土黃色軍服,手裡的傢伙也要好一些。

  〔①老套筒是湖北漢陽兵工廠的前身湖北槍炮廠於1895年仿造德國出品的1888式毛瑟步槍的俗稱,口徑7.92毫米。此槍的槍管外部有一套筒,增加套筒的原因,是因為當時所用槍管材質不好,在使用時經常炸膛,為了安全起見,在原槍管的外面又套上一根鋼管,槍管是雙層的,所以俗稱老套筒。〕

  滿堂哥兒倆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覺得後腦勺涼颼颼的被什麼東西頂住了,身後傳來一聲低吼:「別動!狗日的,把手舉起來!」

  兄弟倆乖乖地站起來,雙手抱頭慢慢轉過身來。

  身後是一個國軍少尉帶著兩個士兵,三個黑洞洞的槍口正瞄著他們。

  「長官,俺是附近村裡的老百姓,剛從侯店趕集回來。」滿堂順嘴胡謅,心裡還是有些發虛,這幾個當兵的走路咋一點聲也沒有,啥時候繞到俺腚後頭來啦?

  一個士兵咋呼著說:「排長,我看這倆貨不像好人,八成是日本探子!」

  滿堂火了:「你他娘的才是探子!」話音沒落,他後背上重重挨了一槍托。

  鐵柱大叫道:「老總,老總,俺冤枉啊!俺真是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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