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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中美空軍混合團是政治壓力與軍事革新的產物,在中國抗戰最艱苦的階段扮演著一個重要角色。它是一個奇跡,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和膚色的人種,竟然能融合成一個堅強的戰鬥單位。中美空軍混合團創造了令人稱道的輝煌戰績,同時也克服了兩國混合單位所產生的文化上與技術上的巨大差異。抗戰後期,中美空軍混合團對整個戰爭進程,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1943年以後,在美國人的幫助下,源源不斷的中國新飛行員從航校畢業,被分配到作戰部隊。但並不是每個中國飛行員都能分到中美空軍混合團,其中還有一部分人被分配到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成為正式編制的美國軍官。因第14航空隊裡大部分都是美國人,中國人只是極少數,所以中國飛行員們並不喜歡那裡,都盼望著能調到中美空軍混合團服役,回到自己人中間。

  這麼比起來,蔡繼恒還是很幸運的,他對自己所服役的單位感到十分滿意。

  蔡繼恒是三天以前臨時迫降衡陽機場的。那天他和第5中隊的海蜇皮、杜黑、芬蘭刀組成四機編隊,從桂林機場起飛到武漢執行轟炸任務。蔡繼恒的運氣不太好,他的飛機被地面日軍高射機槍擊中尾部,一開始蔡繼恒還沒察覺什麼,等返航時事情就來了,飛機越飛越吃力,機尾還冒起了黑煙。蔡繼恒檢查了一下航路圖,發現衡陽機場就在附近,此刻除了迫降,似乎再沒有更好的辦法。

  蔡繼恒用密語通知編隊的三位夥計:「喂!海蜇皮、杜黑、芬蘭刀,我是鱷魚,我準備迫降5號圈(衡陽機場),今晚就不回2號圈(桂林)了。請告訴火槍手(大隊長),我的馬(飛機)一旦休息(修理)好,我立刻返回2號圈。」

  中美空軍混合團的空地勤人員大部分都有綽號,尤其是飛行員們,在空戰中彼此稱呼綽號也是一種保密措施,被日軍的偵聽部門掌握了真實姓名總不是一件好事。飛行員們的綽號五花八門,大部分綽號都有出處。「海蜇皮」趙宇霆是浙江人,暗合一個「蜇」字;「杜黑」楚祟光是制空權理論的創立者杜黑的忠實信徒;「芬蘭刀」王海文是個刀具愛好者,收集各種刀子,尤其喜愛芬蘭刀,因此得名。

  海蜇皮是個大嗓門:「鱷魚,我們陪你到5號圈,把你安置好(安全落地)再走!」

  杜黑用密語說:「鱷魚,你的馬還行嗎?實在不行就駕雲(跳傘)吧!」

  蔡繼恒回答:「諸位,這點小事就不用操心了,祝一切順利!」

  蔡繼恒雖然這麼說了,隊友們卻仍不放心,他們堅持陪同蔡繼恒飛到衡陽機場上空,看著他安全落地後才晃晃翅膀編隊返航。

  蔡繼恒聽機械師說,他的飛機修復雖然沒什麼大問題,但有幾個零件需要更換,湊巧的是衡陽機場的零件庫裡沒有這類零件,只好請蔡繼恒耐心等幾天,芷江機場的運輸機三天以後就會把零件捎來。

  看來他只能在衡陽機場等幾天了。

  剛才蔡繼恒在餐廳門口遇見機械師傑克中士,他和傑克是好友。一年以前,蔡繼恒駐梁山機場時,傑克是他的機械師,負責維修他的飛機。按慣例,飛行員和機械師都會相處得比較好,因為飛機的維修保養質量,直接關係到飛行員的生命,這絕對不是一件小事。蔡繼恒與傑克自然成了好朋友。在中美空軍混合團裡,大部分中國飛行員的英語都不太好,說幾句日常用語沒問題,但能和美國同事用英語聊天的,除了蔡繼恒等少數幾個人,大部分人都不行,只能靠手勢交流。

  蔡繼恒與傑克之間沒有語言障礙,傑克是個粗人,他的語言很不文明,經常夾雜些粗話。蔡繼恒的英語雖然很好,但英文教師並沒有教過他說粗話,於是傑克成了他的老師,條件是每次在酒吧的消費由蔡繼恒付賬。當然,蔡繼恒也會偶爾教傑克幾句中國粗話作為報答,傑克學得很認真。第3大隊的副隊長徐華江少校是留美生,英語也很好,據他反映,有一次在機庫,他聽到蔡繼恒和傑克在用英語互相謾駡詆毀,其污言穢語不絕於耳。

  按照規定,空勤人員的伙食標準要大大高於地勤人員,因此傑克經常在飛行員餐廳門外探頭探腦,對這種不公平的待遇牢騷滿腹。蔡繼恒知道後,便大包大攬地說,想吃什麼你就說,有兄弟我吃的,就有你吃的,咱們兄弟誰跟誰呀?

  那段時間,蔡繼恒經常從空勤灶偷一些地勤灶見不到的食品給傑克解饞。

  後來傑克被調到衡陽機場,蔡繼恒所在的第5中隊轉場到了桂林機場,兩人這才分開,但一年來他們一直沒斷了聯繫。

  傑克今年30歲,和蔡繼恒這些年輕人比起來,算是個老傢伙了。但兩人之間沒有一點年齡障礙,不僅相處得像兄弟,還沒大沒小,相互罵罵咧咧是常事。傑克的綽號比較嚇人,叫「響尾蛇」,鬼知道是誰起的名,其實他是個非常善良溫和的人。

  傑克是西雅圖人,他和父親兩代人都在波音公司的飛機製造廠工作。當年陳納德在美國招募志願人員,傑克別的沒聽清,他只記住了一點,那就是月薪300美元的待遇。他當時的月薪是80美元,這在當時的美國社會屬中等收入。傑克在招募會現場計算了一下,馬上對這300美元的工作產生了濃厚興趣,這幾乎是他現工資的四倍,這還有什麼可猶豫的?他當即決定參加志願隊,這筆賬還用算嗎?作為一個普通機械師,除了去中國,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掙到300美元的月薪。

  在招募會上,陳納德除了介紹志願人員的待遇,還向大家宣傳中國的抗日戰爭。陳納德是個理想主義者,對法西斯主義深惡痛絕,他對傑克說,日本法西斯正在屠殺中國人民,我們要去幫助中國人,幫助中國就是匡扶正義。

  說實話,傑克當時聽得一頭霧水,因為無論是中國還是日本,對他來說都沒有任何概念,傑克只是個技術人員,技術以外的事他從來不大關注。兩年以後,在梁山機場的修理車間,他對蔡繼恒說,以前他對中國的全部印象都來自西雅圖市區的Chinatown(中國城),除了吃過一次同事請客的中餐外,別的什麼也不知道。至於日本,傑克只知道一種叫壽司的食品,吃的時候還要蘸一種怪怪的綠色芥末醬,不過味道他媽的實在不怎麼樣。

  蔡繼恒對傑克的孤陋寡聞感到很憤怒,真不像話,一個具有五千年歷史文明的東方古國,這傢伙居然不知道?他好歹也是個機械師,若是放在中國也算是個大知識分子了,怎麼知識貧乏到這等地步?

  面對蔡繼恒的憤怒,傑克抱歉地聳了聳肩:「鱷魚,我為什麼要知道這麼多與我無關的事?人的頭腦就像一間房子,空間是有限的,要是沒用的雜物放多了,那麼有用的東西就放不下了,我就不信你家的房子裡放的都是他媽的破爛。」

  傑克的歪理把蔡繼恒氣得直想用腦袋撞牆,但還是原諒了他。他的前半生都生活在自己的巢穴裡,外邊的世界根本不關他的事,你不能要求一條響尾蛇關心人文地理、時事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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