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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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了,怒不可遏的滿堂兄弟拎著柴刀殺進下溝子村,準備劈了麻老五這鱉孫。誰知麻老五根本就沒回家,聽鄰居說,他半個月前就把老娘送到親戚家去了,至於他親戚家在哪裡,下溝子村無人知曉。 天亮時分,可憐的「黑妮」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它的顱骨幾乎被鐵錘打碎,能活到天亮已經是奇跡了。佟滿堂一家人都哭成了淚人,在這可怕的大災年裡,「黑妮」的離去使滿堂一家人的希望全部破滅。 1942年夏到1943年春,河南大旱,全省夏秋兩季莊稼大部分絕收。誰知禍不單行,大旱過後又遇蝗災,數十億計的蝗蟲如龍捲風般席捲大地。蝗群遮天蔽日,呼嘯而來,啃光了地面上的一切植物,全省受災民眾達500萬之眾,占全省人口的百分之二十。 中原大地餓殍遍野,赤地千里,河南的部分地區人口銳減,已達到十室九空的程度。經國民政府有關部門私下統計,這場大災難使河南省餓死了300萬人之多。 河南受災後的慘狀,自然引起大後方新聞媒體的極大關注,除了《中央日報》之類的官方報刊,重慶幾乎所有的民間報刊記者,包括駐渝外國記者,都蜂擁而至,趕赴災區,一時關於災區慘狀的新聞報道汗牛充棟,國民輿論大嘩。 對河南災區的新聞報道,蔣介石和國民政府的大員們一開始並不重視,戰爭期間,大人物要操心的事太多,中國這麼大,某個地區遭災餓死一些人,這都是很正常的事。 照理說,像這樣巨大的天災,政府理所當然應承擔起調集糧食進行賑災的責任,但國民政府也有自己的難處,長達六年的戰爭消耗,已經使積貧積弱的中國經濟瀕臨崩潰邊緣,其綜合國力的衰竭也到了臨界點。當時的河南為中日戰爭的主戰場,中日兩軍的重兵集團隔黃河對峙,在河南境內,三面臨敵的中國駐軍達幾十萬人,其交通運輸極為困難,唯一可以依靠的戰略通道,就是西面的陝西省。而陝西省自古就是個缺糧的貧瘠省份,在糧食問題上自顧不暇,豈有餘糧支援河南的幾十萬駐軍和數千萬龐大人口? 算來算去,河南的軍糧也只能在河南就地解決。戰爭時期,軍人不能餓肚子。至於老百姓,只好委屈一下了。這一年,中央政府給河南省的征糧指標一點沒減少,這對赤地千里、嗷嗷待哺的災區民眾來說,無疑更是雪上加霜。 當時的美國駐華外交官約翰·謝偉思在給美國政府的報告中寫道:河南災民最大的負擔是不斷增加的實物稅和徵收軍糧,全部所征糧稅占農民總收穫的30%~50%,其中還包括地方政府的徵稅,通過省政府徵收的全國性的實物土地稅,還有形形色色、無法估計的軍事方面的需求。 一些政府軍高級軍官把部隊的餘糧高價賣給災民,大發橫財。來自西安、鄭州的奸商,地方政府的小官吏、低級軍官,一些仍然囤積糧食的地主,拼命以罪惡的低價收買土地。 1943年2月1日,重慶《大公報》刊發記者張高峰的報道《豫災實錄》,披露了災區哀鴻遍野、饑民相食的慘狀。2日,《大公報》刊發主筆王芸生先生根據這篇實錄激情寫作的新聞述評《看重慶,念中原》。一石激起千重浪,大後方民眾輿論鼎沸,悲憤莫名。當晚,國民黨新聞檢查所派人送來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通知,勒令《大公報》停刊三天,以示懲戒。 這真是一件很無奈的事,蔣委員長和國民政府的大員們有著超穩定的心理素質,任你輿論鬧翻了天,人家就是打死也不作為,看你有什麼辦法。 對於政府的不作為,中國的報人們鬧騰一陣子也只好無奈地閉了嘴,可洋人們不大瞭解中國政治,他們對中國政府的態度感到不可思議。 美國《時代週刊》的記者白修德就是這樣一個「軸人」①。 〔①軸人:北方民間土語,指固執的人,愛鑽牛角尖的人。〕 這位白修德先生是美國著名漢學家費正清在哈佛大學的第一位弟子。大學畢業後,他帶著費正清的推薦信,於1939年來到重慶,任《時代》週刊駐重慶特派記者。白修德是繼斯諾之後,又一位與中國關係密切、有著重要影響的美國記者。 1943年2月,白修德從重慶飛抵寶雞,又乘火車走隴海線到西安,經潼關進入河南洛陽,在美國傳教士梅根神父的帶領下進行採訪。他在後來的回憶錄中這樣描述他當時看到的情景:「我們所看到的,我現在已不敢信以為真——但是我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筆記上記載下來的東西卻讓我相信。首先是屍體,第一次見到是在離開洛陽後不足一小時的地方,躺在雪堆裡,死去一兩天的一具屍體。她的臉已經萎縮,可以看見頭蓋骨。她一定還很年輕。大雪覆蓋著她的眼睛。直到小鳥和狗來吃光她身上的肉,也不會有人來掩埋她。沿途的狗在恢復狼的野性,一條條吃得油光光的。我停下來拍攝了一條狗從沙堆裡扒屍體的照片。還沒有調整好相機,狗已把一個腦袋上的肉吃得精光。有半數的村子都廢棄了……」 這次災區之行使白修德先生受到極大刺激,中國官員們習以為常的事,在白修德看來簡直不可容忍,這不能不承認,東西方的價值觀是存在極大差異的。 白修德回到重慶後,在寫給一位朋友的信中說:「自從回來後我的精神便有了病——神經緊張、壓抑、難受。那些事情至今我也難以相信,哪怕戰爭結束後我也不能原原本本告訴別人。軍隊強行從農民那裡搶走糧食;饑民賣掉孩子來交稅;路上到處都是屍體;我看到狗從土裡扒出屍體;狗群撕開鐵路上死去的饑民。省政府在當地軍隊的威脅下,試圖封鎖消息,不讓任何人走漏風聲。重慶政府根本沒派人到災區的中心鄭州進行獨立的實地調查。中央政府為河南提供的賑災資金是兩億元。我試圖瞭解其下落——實際上它們根本沒有到達災民手中。」 應該說,白修德的採訪稿件是很犯忌的,因為重慶政府的新聞檢查制度相當嚴格。按規定,當時從中國各省發往海外的所有文章,都要先傳到重慶,經新聞檢查機構審查後方可發出。但讓白修德感到驚喜的是,洛陽電報局不知出了什麼問題,這篇稿件居然繞過了重慶,從洛陽經成都的商業無線電系統直接發到了紐約《時代》總部。 這篇來自河南的災荒真相報道在《時代》週刊上發表了,時間是1943年3月22日。這件事惹惱了蔣夫人宋美齡,因為僅僅就在21天前的3月1日,宋美齡成為《時代》封面人物,這無疑是個莫大的諷刺。蔣夫人這年2月剛剛在美國風光了一回,她在美國參眾兩院發表支持中國抗戰的精彩演講,她的魅力一時間幾乎征服了整個美國。正在這節骨眼上,白修德的文章極大地敗壞了蔣氏夫婦的國際形象,這不是毀人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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