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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憂心如焚的蔡繼剛連連向重慶發報,彙報第一戰區的作戰計劃存在嚴重偏差,同時申請動用空軍不惜一切代價,炸毀新修復的黃河鐵橋。

  軍令部第一廳廳長在電話裡訓斥著蔡繼剛:「我說小蔡呀,第一戰區的作戰計劃是軍令部依情報編制下達的,你的任務就是督促各部執行落實,即使有不同意見也不能越權干涉,你這麼幹是兩頭不落好,以後不該說的話少說!再說,美國駐重慶武官認為,日軍在河南的攻勢準備不過是春季演習,日軍很快便可退回原防地。怎麼?你小蔡比美國盟軍的參謀官還高明?」

  蔡繼剛忍著氣說:「廳長,卑職並不認為官階低就該閉嘴,這是關係到幾十萬大軍生死存亡的大事,卑職明明看到其中潛藏的危機卻不說話,其良心何在?現在黃河鐵橋的修復是明擺著的事實,日軍重型裝備雲集新鄉的情報也確定無誤。一旦敵人大量坦克過橋,豫中平原河流稀少,全是旱田,幾乎無險可守。我軍缺少反坦克武器,後果將不堪設想!我認為,動用轟炸機炸橋是最後的辦法。廳長,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總得想想辦法呀!」

  廳長的口氣緩和一些:「這個嘛……我倒可以向上面反映一下,不過批不批准我可不敢保證,當然,責任不在你啦。」

  掛上電話,蔡繼剛頹然癱倒在沙發上,他悲哀地發現,那些手握重權的將領們,腦子好像根本沒用在打仗上。

  蔣介石、徐永昌、蔣鼎文等人的腦子出了問題,而盟軍駐中國戰區的參謀長史迪威中將的腦子也沒好到哪兒去。

  近一個月來,沉寂的中原戰場上呈現出越來越多的危機態勢,美國第14航空隊的偵察機發現,日軍在黃河故道曲折處有大批運兵卡車向新鄉以南開去,湖北北部的日軍車隊越過省界,向豫南信陽集中。沿長江有數不清的日軍船舶在集結向武漢推進。第14航空隊司令陳納德將軍向史迪威發出警告,認為日軍在河南的部署是珍珠港事件以來最危險的態勢,並建議4月份將駝峰航線的空運量提升至8000噸,立刻派轟炸機沿長江對日軍船舶和九江、岳陽一帶的交通線進行飽和轟炸。

  由於美軍機場大部在華南,B-17和B-24轟炸機載彈量和航程有限,難以對豫中戰場提供密集支援,陳納德準備調集飛機進駐漢中、安康一帶的川陝機場,試圖在日軍過黃河之前將黃河鐵橋炸毀。但史迪威認為,日軍不具備在中國戰場大舉進攻的能力,陳納德有些「大驚小怪」。第14航空隊的第一任務是保衛成都的B-29轟炸機基地,其他的他讓陳納德「少管閒事」,對陳納德的建議和行動予以制止。

  對於轟炸黃河鐵橋的建議,史迪威提出,必須由第一戰區提供邙山日軍橋頭堡的防空火力情報,否則他「不便」派飛機轟炸。令人不解的是,美軍B-29飛機轟炸日本本土時卻並沒有提出過這個條件。漢王城的國軍駐軍也根本拿不出對方的防空情報,事到臨頭就是想收集也來不及了,於是轟炸黃河鐵橋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邙山橋頭堡的日軍似乎增加了好幾百人,在拼命修築工事。他們的陣地沿鴻溝在向東延伸,擴大了近兩倍,雖然大橋已經修通,雙方的炮擊也停止了,但形勢卻一天天緊迫起來。

  十萬火急的軍情報告打到洛陽,第一戰區長官部的回復仍是千篇一律的措辭:

  「注意警戒監視,不可輕舉妄動!」

  4月8日是個豔陽高照的日子,一大早,漢王城守軍陣地上傳來一陣陣鈴鐺聲,幾個老百姓牽著牲口向陣地走來。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壯實的五短身材,一臉絡腮鬍子,一雙小眼睛不住地左顧右盼。他左耳上夾著一支鉛筆,頭戴一頂髒兮兮的破氊帽,身穿藍布長衫,腰圍布腰帶,還把長衫的前後擺撩起塞在腰帶間,顯得很精幹。另外兩個牽驢的都是短衣打扮的精瘦年輕人,黑布褲腿高高挽起至膝蓋,一看就是莊稼漢。

  一個國軍少尉攔住莊稼漢:「嗨!往哪兒走呢?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去去去,離這兒遠點兒。」

  壯漢摘下帽子朝少尉鞠躬道:「老總,俺是西面王村鎮鐵匠鋪掌櫃,聽說隊伍上賣炮彈皮,俺來上門收購,也省得老總們費時費力往集上送。」

  少尉上下打量了壯漢一眼,疑惑地說:「每次都是我們把炮彈皮送到廣武鎮李掌櫃那兒賣,從來沒人上門收購。再說了,也沒聽說王村鎮有鐵匠鋪呀?」

  這時連長急匆匆趕來,查看了兩頭毛驢的跨簍,沒發現什麼,他面露喜色地說:「這下好了,每次送貨還得借後勤處的騾子,鬧不好還要為分錢吵架,你是……」

  壯漢趕緊又鞠了一躬:「老總,俺是王村鎮的,鐵匠鋪剛開張五天,這年頭生意難做,唉……俗話說同行是冤家,往後你這兒的炮彈皮俺包下了,俺比廣武鎮李掌櫃每斤多出兩毛錢,你看咋樣?」

  連長心中竊喜,表面卻不動聲色:「河防重地禁止閒雜人員入內,我讓你們進來,還擔著干係,不能讓上面知道。每斤加兩毛我犯不上,這樣吧,每斤加五毛咱就成交了。怎麼樣?」

  壯漢顯得很為難,他咬咬牙,朝地上猛啐一口唾沫:「中!加五毛就五毛,這買賣俺做啦!」

  連長立刻吩咐一個上等兵帶兩個年輕夥計去後面戰壕搬炮彈皮,同時令少尉在此監秤記數,自己就回連部了。

  壯漢笑眯眯地從藤筐裡抽出一桿秤,耐心地等待兩個夥計將炮彈皮搬來倒在地上,另外兩個士兵用扁擔將秤和藤筐抬起過數兒,由少尉在小本上記下數目。那壯漢從耳朵上取下鉛筆,靠著大青騾也在小本上記著什麼。

  少尉心中很不高興,心說有我記數就行了,你還記什麼?莫非是不放心,還要跟我對賬不成?國軍軍官都是有些脾氣的,他們橫行慣了,對老百姓從來不大講禮貌。少尉冷不防一把抓過壯漢手中的小本,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正要扔掉,誰知這一瞟不打緊,少尉驚出一身冷汗,小本上記的哪是什麼數字,居然是國軍陣地上的工事炮位標記。

  少尉大喝一聲:「你是奸細!」他一把揪住壯漢的衣領。

  那壯漢早有準備,他反手攥住少尉的手腕,熟練使用柔道投技,將少尉隔著大青騾摔了出去,砸在兩個毫無防備的過秤士兵身上,壯漢閃電般從懷裡抽出手槍連開三槍,隨後掀掉青騾背上的藤筐飛身騎上,用槍柄狠命砸在青騾屁股上,大青騾一頭沖了出去……

  這一切都是在短短十幾秒內發生的,陣地上亂作一團,連長從連部裡沖出來,大夢初醒地狂呼:「日本探子!給我開槍,別讓他跑了!」

  哪裡有人開槍,槍都在掩體邊架著,士兵們亂哄哄地跑去抓槍,在狹窄的交通壕裡擠作一團。

  陣地工事裡的機槍噠噠噠地響了,而壯漢已經騎著騾子沖進陣地旁的深溝裡。連長氣喘吁吁地帶著士兵們趕到溝邊,朝著跑遠的日軍探子開槍射擊。誰知對面的日軍大炮轟然響起,一個密集齊射就把陣地變成一片火海,連長和士兵們連個愣兒都沒打,立刻抱頭鼠竄,逃回掩體。

  這次事件導致一名軍官和兩名士兵喪生,那兩個搬運炮彈皮的年輕夥計被當場抓住,經審問後確系日軍雇用的中國農民。連長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洩,連請示都免了,掏出手槍當場就給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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