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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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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萬瞪了牛隊長一眼,對孫長友說:「書記,這樣吧,這頭大白豬呢,暫且饒它一命,另殺一頭吧。」 孫長友連忙搖頭:「不成。三隊的豬一頭也不能殺。而且,你看,有幾個圈裡只有一頭豬。」 老萬怎麼說呢?這是他跟新領導第一次打交道,日後共事的時間長著呢,頂撞不得呀。只好用請示和商量的口氣說:「書記,跟社員們說好了的,現在不殺了,會不會有意見呢?」 牛隊長一拍胸脯:「包給我做工作。」說完,撒腿就跑。 老萬望著他的後背,乾咽了一口唾沫。 孫長友說:「老萬,我要馬上趕回公社,立即向縣裡報告這個豬場。」說完,戴上草帽,邊走邊說,「老萬呀,你們好好準備一下,說不定上面要有人來看。」走了幾步,又回頭叮囑了一句,「沒有我的同意,誰也無權殺這頭豬!」 老萬望著孫長友的背影,把手插進灰白的頭髮裡,苦惱地搖了搖頭。 本來歡天喜地挎著竹籃等分肉的社員們,一聽說不殺豬了,有歎氣的,有陰陽怪氣說風涼話的。一個個提著空籃走了,看那個敗興!不知是誰在打罵孩子:「吃肉吃肉,你再說聲要吃肉,看我不把你嘴打出血來!」 聾五爺望望他,又望望你,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問屠夫李大:「怎麼不殺啦?」 老萬沒有再在三隊社員面前露面,從村子後面一條小路回家了。白水蕩的規矩,被公社書記一揮手就破了,他怎麼向他們說呢? 天晚了,月亮依舊像往年一樣升上來了,村前的小河抖動著粼粼銀光。雖是夜晚,卻能看下去一里路遠。多好的一個月亮,銀盤似的,又圓,又亮!可是白水蕩三隊的社員心裡不痛快,沒幾家擺盤敬月亮,也無心賞月。只有不知憂愁的快活郎躺在椅子上,大腿蹺小腿,望著月亮哼小調。 聾五爺坐在黑暗的敞棚下,一個勁兒地抽煙。厚道的老頭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對不起大夥的事,心裡實在慚愧:「倒霉呀,誰讓我把這頭畜生養這麼大的呢?犯罪啊!」 兩天后,縣委書記坐著吉普車趕來了,一看豬場,大為興奮,當場與孫長友拍板:「全縣要到這裡開現場會,給你半個月時間準備!」 孫長友親自督陣,指揮三隊社員準備現場:加快鋪平通往豬場的路(可開小車);從鄰隊河裡撈來水葫蘆,把三隊河面蓋個嚴嚴實實……孫長友是個主意簍子,裡面裝著無窮無盡的主意,今天拋一個,明天掏一個,把社員們忙得昏天黑地。 舊豬圈因為是土牆草蓋,看起來扎眼,孫長友手一揮:「拆!」慢,磚瓦哪兒來?孫長友早看中了河邊上那堆準備秋後給社員蓋房子的磚瓦。說是先用,到時公社會給磚瓦計劃,誰知道猴年馬月能兌現呢?社員們怒氣衝衝,一個個如同受氣的小媳婦咕嘟著嘴 。有人發了幾句牢騷,孫長友還一個勁兒地說三隊社員覺悟不高。 大白豬給三隊做了臉,白水蕩要揚名全縣了。牛隊長幹得可歡騰了,根根骨頭來勁,兩頭不見亮地瞎忙碌,跑東跑西,腳後跟打著屁股腚。縣裡來開現場會呀,縣裡!鬧著玩的嗎?縣裡開完現場會,他牛隊長的大名就不光是三隊老少知道啦! 老萬呢,打在夾板牆裡。對上,他不能推託,對下,他又不能責怪。因此,他只能哼呀哈的。這些日子,他很少到三隊豬場來。社員們知道他的難處,不怨他,只罵孫長友。皇帝後面還罵昏君,別說你孫長友了。有人說:「這豬圈說是為三隊蓋的,還不如說為孫書記蓋的呢!」「啃西瓜的不知黃連苦,哪裡體會老百姓的苦衷!」 孫長友是一口唾沫一個坑的人,從來是說了算,才不會因為這些「流言蜚語」改變「方針大計」。豬圈照蓋不誤,還讓瓦匠們在前一排豬圈中間蓋了二層,說要請大白豬住到樓上,將它突出出來,給整個豬場起個「畫龍點睛」的作用。社員們暗地裡給這樓起了個名字,叫它「升官樓」。說它為孫長友的晉升多添了一塊階石。 離現場會只剩三天時間了,還有一排豬圈沒有蓋好。孫長友急得火燒心了,派牛隊長把老萬「請」來了,勒令從各隊抽派壯勞力增援。 老萬真想挽起袖子跟孫長友大吵一頓!可是,他用十二分的狠心終於把跳到嘴邊的話硬咽下了。他不願意跟領導鬧僵了,讓白水蕩的莊稼人跟著下湯鍋。化肥、農藥、木材……都捏在他們手裡,這樣那樣的理由,都可以少分你一點兒,而又有這樣那樣的理由多收你隊辦工廠的稅,讓你多交餘糧…… 他只歎口氣說:「書記,他們有他們的苦衷啊!」 「苦衷?」孫長友反感地皺起眉頭,「什麼苦衷?舊社會受剝削受壓迫,有苦無處說。今天還有什麼苦衷!老萬,農民嘛,小生產者,目光如豆,看不出三步遠,眼下不正批小生產者嗎?我們當幹部的就是要引導他們往前走。」 白水蕩忙了個人仰馬翻,死活總算把三排豬圈改成了青磚紅瓦。那頭有福的大白豬被推著屁股上了樓。 開會那天,縣裡開來一隻輪船,縣委書記領著三十三個公社書記、分管副業的副主任以及縣裡其他頭頭腦腦來了,浩浩蕩蕩,白水蕩頓時雞飛狗叫。幹部們團團圍住大白豬。那興致絕不亞於圍觀一頭剛從森林捕獲的大象。書記們拍著孫長友的肩:「你到哪兒,現場會就跟到哪兒呀!」 打這以後,白水蕩車水馬龍,門庭若市,好不興旺!取經的參觀團絡繹不絕,像抽蠶絲似的抽不斷。 一個月的光陰過去了,大白豬不但沒添一兩肉,反而倒蝕膘。本來嘛,什麼東西都有個極限,哪兒有豬永遠長肉的呢?肉沒長,食沒少吃,還盡吃黃豆、小麥。看樣子,非要吃空隊裡家當不可。可誰也不敢說聲殺。因為孫長友板著臉下過死命令:「要殺這頭豬得請示縣委。」 老萬的心情越來越鬱鬱不快,常常克制不住地跟孫長友發生摩擦。孫長友對老萬也不客氣了,經常刮他鬍子。每逢這種時候,他真想揭他的老底:「你孫長友有啥了不起?你原先不也是個大隊書記嗎?你以為別人不清楚你是怎麼爬上來的?那年你用豬肉、大米到省城裡高價換回三十噸化肥,一股腦全都豁到地裡,拼了那麼個大豐收,全縣去開現場會。現場會開完了,你當了公社書記,屁股一拍溜之大吉,那裡的社員可坑苦了,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你當了公社書記,現場會比牛毛還多。開著開著,你又做了縣委委員。你有多大能耐,不就是靠現場會、拿莊稼人做墊腳爬上去的嗎!」但是,他終於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來,埋著頭,把它和煙一起咽下了。 終於,大白豬病倒了。孫長友聞訊,心如火焚,立即派三名獸醫火速趕到三隊豬場。他們的診斷是:大白豬年老體衰,別無他法,只有在營養上狠下本錢。孫長友指示說:「要盡一切力量保住大白豬。」 這天中午,牛隊長用籃子從家裡拿了十幾個雞蛋,又給父親提了一瓦盆稀飯來到豬場(聾五爺吃宿在豬場)。他把瓦盆放在父親面前,然後給大白豬灌雞蛋去了。聾五爺喝著照見人影的薄粥,再看看兒子在那裡用竹管把雞蛋往大白豬嘴裡灌,心裡越想越生氣,好似骨鯁在喉,咽不下去了。不是聾五爺吝惜自家幾個雞蛋,他不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他是全白水蕩有名的「窮大方」。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呀,人為什麼竟不如個豬! 大白豬不肯喝,嗷嗷直叫。牛隊長叫來兩個大力氣的社員將它按住,強行灌蛋。聾五爺的嘴唇顫抖起來,終於暴跳如雷,把手裡的碗哐當一聲狠狠摔在地上,打得粉碎。 聾五爺摔碗的事,像火星落在乾柴上,三隊社員一下子都火了,讓識得幾個字的快活郎寫了份報告,強烈要求殺掉大白豬。老萬看完報告,簽了一個字,「殺」!然後,就像擰螺母似的用力按了個大隊公章。 誰去公社?聾五爺一把抓過報告:「閻王老子我也敢見!」他赤著腳板,噗嗒噗嗒地一口氣跑到公社。找到孫長友,他把被汗水弄濕的報告雙手捧給他。 孫長友看罷,眉頭拴了個大疙瘩。 聾五爺懇切地望著孫長友:「書記,你……你簽個字吧。」 孫長友考慮著該怎麼打發這個聾老頭。他先抽了一支煙遞過去。聾五爺掏出煙袋:「有,有。」 孫長友不提報告的事,靠在他耳朵旁問:「五爺,你耳朵什麼時候聾的?」 聾五爺用手指表示,已經十年了。 「也沒到醫院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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